接下來兩天,雲綺加快了工作進度。
她把三號到五號探方的文物登記全部做完,又幫著老王把庫房裡那批剛清理出來的陶片逐一編號歸位,每天收工的時候手指都沾著洗不掉的泥痕,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石粉,要用刷子刷好幾遍才能清乾淨。
她想著等這批登記完了就跟趙志遠提支援的事,可計劃還沒來得及變成行動,第六勘探區那邊的訊息就傳了過來。
那天傍晚,雲綺正蹲在庫房外面擦洗一批剛出水的陶片。
水盆里的水已經有些渾了,她換了一盆新的,把最後一塊陶片放進去,正要伸手去拿旁邊的軟布,趙志遠從辦公室那邊快步走過來,步子比平時急,軍綠色的膠鞋在沙土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悶響。
「小雲,六區那邊出事了。」他蹲下來,語氣壓得很低,但聲音里的緊繃感藏不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胸口繃著,隨時可能斷掉。
「那邊挖了一個坑道,下午的時候塌了,當時坑道裡面有四個人,跑出來一個,另外三個被埋在裡頭了。」
雲綺手裡的陶片差點脫手,她連忙捏緊了邊緣,指尖被碎茬硌了一下,疼得她下意識縮了縮手。
「劉建國呢?」
「他也在裡面。」
趙志遠站起來,朝駐地門口那邊看了一眼。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已經停在那裡,引擎沒熄,車身被風沙颳了一層土,像是剛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
「部隊那邊的救援隊已經過去了,我跟基地申請了一輛車,我過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雲綺站起來,把陶片放回筐里,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趙志遠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點了下頭。
兩人上了吉普車。
司機是駐地後勤的一個老兵,姓周,四十多歲,對這一帶的路很熟,車開得又快又穩。
車開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到達了第六勘探區的駐地。
那片駐地比主基地小得多,幾頂帳篷散落在一處相對避風的窪地里,旁邊堆著一些勘探裝置和物資箱,有幾個空油桶倒扣在地上,被風颳得在沙地上滾來滾去,發出沉悶的「哐哐」聲。
此刻帳篷外面亂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雲綺跳下車的時候,看到那輛吉普車旁邊已經停了好幾輛軍車,車門都敞著,有幾個穿作訓服計程車兵正往那片塌方區域跑。
她能看到遠處那團被翻出來的新土堆在暮色里顯出一個灰黑色的輪廓,像一座突然隆起的墳。
塌方的位置在駐地北面大約兩三百米處,原本是一個已經挖到地下三四米深的探方。
因為挖得太深,周圍的土層失去了支撐,整面坡壁塌了下來,把底下的空間填了個嚴嚴實實。
趙志遠快步走過去跟現場負責人說話,雲綺則站在塌方邊緣往下看。
那些被翻出來的新土堆得像一座山丘,土塊有大有小,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碎成粉末,堆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救援已經開始了。
十多個士兵用鐵鍬和鎬頭在刨土,還有人在用手扒拉那些碎土塊。
天色正在暗下去,有人拉來了一盞汽油燈,白亮的光把塌方區域照得明晃晃的,土塊上那些細碎的裂紋在光里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的皮膚上的紋路。
雲綺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身影,停在一個她熟悉的背影上。
江宇鑫穿著一件深色的作戰服,袖子卷到肘彎以上,正蹲在塌方邊緣最危險的那個位置,低著頭用雙手把一塊很大的土塊搬開。
那塊土有半人多高,他搬的時候背肌繃得很緊,像是用了全力,搬開之後他側身讓身後計程車兵把那塊土拖走,又彎腰去搬下一塊。
風沙很大,把他的頭髮和衣擺吹得亂飛,他的動作卻一直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站在隨時可能二次塌方的邊緣。
汽油燈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在他下巴和脖頸的線條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邊界線,能看到他嘴角繃得很緊。
雲綺站在人群後面看了一會兒,沒有喊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去找趙志遠,問他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
趙志遠那邊已經聯絡好了醫院,說等把人挖出來就立刻用軍車直接送過去。
雲綺問需不需要她跟著去,趙志遠說不用,留守駐地的醫生會跟車。
天黑透的時候,第一個人被挖出來了。那是個年輕的技術員,叫孫偉,比劉建國還小兩歲。
他被拉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蜷著,臉被埋在土裡的時候嗆了不少沙子,被拉出來的時候咳得彎著腰,臉色發青,但手腳都能動。
他被扶著走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臉上全是泥,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只露出一雙茫然的眼睛,在汽油燈的光里眨了好幾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第二個也很快就出來了,是劉建國同組的張德明,四十多歲的老勘探員,經驗豐富。
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在靠近坑道口的位置,塌方的時候被衝出來的氣浪推了一把,雖然也被埋了,但埋得不深。他被抬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喊劉建國的名字,聲音又啞又急,「小劉在最裡面,小劉還沒出來!」
劉建國是最後一個被挖出來的。
他埋得最深,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縮成一個球護住頭和胸口的穿山甲,右腿被一塊落石壓住了。
扒開那塊石頭的時候,他的腿已經徹底沒了知覺,蜷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人隨手扔進土裡沒有完全埋住的木樁。
江宇鑫蹲在他旁邊,探了一下他的脈搏,又側耳聽了聽他的呼吸,動作很快,沒有一絲多餘。
「還有氣。」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先別動他,拿擔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