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鑠的事基本已經了結,狼災虎災已不成威脅。
京城已經入了冬。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了第一場薄雪,廊下的風帶著乾冷的氣息,把院子裡的枯葉吹得沙沙響。
朱和壁在文華殿裡批閱奏摺,桌上堆著比平時多了兩倍的摺子——入冬以來,北邊的邊報就陸續多了起來,說的都是同一件事:雪大。
朱和壁一份一份地翻看。宣府鎮的摺子說,今年入冬比往年早了半個月,第一場雪就下了三尺深。
大同府的摺子說,口外的草場全被雪蓋住了,牛羊凍死了不少。
寧夏鎮的摺子說,賀蘭山下的牧民因為雪大,已經往南遷了。
他把那些摺子按地區分開,歸攏成一摞,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宣府、大同、寧夏一路往北移,最後落在蒙古草原的位置上。
那片草原已是大明的國土,蒙古諸部歸附朝廷,世代受大明冊封。
可草原上的日子從來就不好過——冬天長,雪大,風硬。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大。
蒙古草原上,雪已經下了一個月。
從十一月初開始,天就沒有晴過。
白毛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雪粒,打在氈房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草場全被雪蓋住了,最深的地方有一人多高。
牛羊沒有草吃,只能啃氈房周圍的枯草根和樹皮。那些枯草根和樹皮也很快被啃光了。
牲口開始大批凍死。有的牧民把氈房拆了,把木頭劈了當柴燒,可燒完了也沒有用——沒有草料,牲口照樣凍死。
有的牧民把凍死的羊羔剝了皮,把肉切成塊,分給各戶。
可那點肉撐不了幾天。部落里的老人說,這是百年難遇的雪災。
上一次這麼大的雪,還是他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
蒙古諸部的頭人們坐不住了。他們聚在土謝圖汗的帳子裡,商量怎麼辦。
有人主張往南遷,可南邊沒有朝廷的允許不能隨便進去。
有人主張向朝廷求援,可又擔心朝廷不管。
土謝圖汗聽了半天,最後說:「寫摺子。向朝廷求援。大明皇帝不會不管我們。」
摺子是用蒙文寫的,可土謝圖汗讓人又抄了一份漢文的。
兩份摺子一起,派了最快的馬,朝著京城的方向奔去。
摺子送到京城時,朱和壁正在跟戶部、兵部、工部的主官議事。
他把摺子看了一遍,又遞給他們看。
看完之後,殿中安靜了片刻。戶部尚書先開口:「殿下,蒙古草原的雪災,臣也有所耳聞。今年北邊的雪確實大,大同、宣府的摺子里都提到了。蒙古諸部雖然已經歸附,可他們地處偏遠,交通不便。如果要賑災,物資轉運是個大問題。」
兵部尚書說:「蒙古諸部是朝廷的藩屬,如果朝廷不管,他們會寒心。可如果要管,怎麼管?草料、糧食、煤炭,哪一樣都要從內地運過去。路上要走多久?損耗多少?」
朱和壁沒有立刻表態。他讓周遠清去查一查鐵路修到哪裡了。
周遠清查完之後回來稟報:「殿下,京張鐵路已經通到了張家口。
張家口往北,還有一段路沒有鋪軌。
可張家口本身就在蒙古草原的邊緣,從張家口往北走幾天就能到蒙古諸部的駐地。」
朱和壁聽了,眼睛亮了一下。他讓工部的人去核實鐵路的運力,又讓戶部的人去核算需要調撥的物資數量,然後去了干清宮。
朱興明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到輿圖前,看著那條從京城一直延伸到張家口的鐵路線。
他想起當年修京張鐵路的時候,詹天佑帶著工匠們在山裡鑿洞架橋,費了好幾年的工夫才把鐵路修通。
那時候有人反對,說修到張家口有什麼用,那地方又偏又窮。
可現在,這條鐵路派上了用場。他說:「傳旨。從直隸、山西、山東調集糧食、草料、煤炭,透過鐵路運到張家口,再從張家口轉運到蒙古草原。沿途各府縣,全力配合。不得延誤。」
旨意發出後,北方的幾個省都動了起來。
直隸的糧倉首先被開啟,一袋一袋的糧食被裝上馬車,運往張家口火車站。
山西的煤礦也接到了命令,成車皮的煤炭從礦井口直接拉到鐵路線上。
山東的草料商人被官府緊急徵調,把庫存的乾草和秸稈打包,用騾車運到火車站。
鐵路上,一列又一列的貨車被編組、掛車、發車,晝夜不停。
站台上的工人三班倒,白天裝車,晚上也不停。倉庫里的物資堆得像山一樣。
糧袋、煤塊、草捆,碼得整整齊齊,等著裝車。
朱和壁派了工部侍郎去張家口督運。侍郎到了張家口後,發現鐵路的運力不夠。
貨車不夠,車皮不夠,連裝卸的工人也不夠。他發電報回京城,請求增派車皮和工人。
朱和壁批覆:「從京城調車皮,從直隸調民夫。三天之內,全部到位。」
蒙古草原上,土謝圖汗的帳子裡,幾個頭人正在等訊息。
他們已經等了十幾天了。雪還在下,牲口還在死。
每天都有牧民從更北的地方逃過來,說北邊的部落已經撐不住了,有的整個部落都往南遷了。
土謝圖汗坐在火堆邊,手裡攥著那封摺子的底稿。他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帳子門口的方向。
有一天下午,一個放哨的年輕牧民跑進帳子,氣喘吁吁地說:「汗,南邊來人了!」
土謝圖汗站起來,走出帳子。遠處的雪原上,有一隊人馬正在往這邊趕。
前面是幾個騎馬的,後面跟著一長串馬車。馬車上堆著東西,用油布蓋著,可還是能看出是糧食和草料。
土謝圖汗站在雪地里,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沒有動。
他身後那些頭人也陸續走出了帳子,站在雪地里,看著南邊的方向。
車隊在土謝圖汗的帳子前停下。領隊的是個年輕的押運官,穿著大明的官服,戴著皮帽子,臉凍得通紅。
他翻身下馬,走到土謝圖汗面前,抱拳行了個禮:「汗王,朝廷的賑災物資到了。第一批糧食和草料,一共三百車。後面還有。」
土謝圖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他身後那些頭人也沒有說話。他們站在雪地里,看著那些馬車上被掀開的油布,看著下面露出來的糧袋和草捆。
一個老牧民從人群後面擠過來,走到一輛馬車前,伸手摸了摸糧袋上的封口,然後蹲下去,把臉埋在糧袋上。
張家口火車站上,一列滿載煤炭的火車剛剛停穩。車廂里的煤塊被卸下來,裝上等候在站台上的馬車。
那些馬車是蒙古諸部派來的,趕車的是蒙古牧民。
他們穿著羊皮襖,戴著皮帽子,臉上被風吹得起了皴。
他們站在站台上,看著那些煤塊被一鍬一鍬地裝上車,沒有人說話,可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一個年輕的牧民接過一鍬煤,把煤塊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用蒙語問旁邊的人:「這就是能燒的石頭?」
旁邊的人說:「是。能燒。比牛糞好燒。」
那一列火車卸完煤之後又裝上了草料。草料是從山東運來的,成捆的乾草和秸稈,用鐵絲捆得結結實實。
工人們把草捆搬上車廂,碼得整整齊齊。火車在站台上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發車了。
它沒有往北開——鐵路還沒有修到蒙古草原裡面去,它只能開到張家口。
可張家口已經是草原的邊緣了。從張家口往北走,就是蒙古草原。
那些物資從張家口轉運出去,用馬車、用駱駝、用人背,一程一程地往草原深處送。
物資陸續運到蒙古草原後,土謝圖汗召集了各部的頭人,在帳子裡開了一個會。
會上,一個頭人說:「朝廷沒有不管我們。雪災剛發生的時候,我還有些擔心。現在放心了。」
另一個頭人說:「糧食和草料都到了,煤炭也到了。這個冬天能撐過去了。」
第三個頭人說:「不光是撐過去。朝廷還派了人來幫我們修棚圈,教我們怎麼儲存草料。明年春天,我們還能補種一些草場。」
土謝圖汗坐在主位上,聽他們說完,才開口:「大明皇帝沒有忘記我們。我們也要記住這份恩情。以後朝廷有事,我們蒙古諸部不能袖手旁觀。」那些頭人紛紛點頭。
會開完之後,土謝圖汗讓人寫了一封謝恩摺子,用蒙文和漢文各寫一份,派人送往京城。
他在摺子里寫道——「臣土謝圖汗,率蒙古諸部,叩謝大明皇帝陛下天恩。雪災無情,朝廷有情。糧食、草料、煤炭,源源不斷運到草原。臣等感激涕零,永世不忘。蒙古諸部,願世代為大明藩屬,永不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