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恩摺子送到京城時,朱興明正在干清宮裡翻看北邊的雪情報告。
他看完摺子後,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還在下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
他看著那些雪花,站了一會兒,對孫旺財說:「朕記得當年蒙古那邊還和建奴跟大明打仗。後來歸附了,可心裡未必服氣。現在他們遭了災,朝廷幫他們一把,比打十場仗都管用。」
孫旺財說:「萬歲爺說得是。」
朱興明轉過身來,又說:「鐵路修對了。要不是有鐵路,這些物資運不過去。蒙古那邊的人,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他頓了頓,「明年開春,讓人去看看。該補種的草場要補種,該修的棚圈要修好。不能只管這一個冬天。」
春天,蒙古草原上的雪終於化了。
雪水滲進泥土裡,把那些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的草根泡得發脹。
過了幾天,草根上冒出了新芽。那些新芽很嫩,淺淺的綠色,在融雪後的黑土地上顯得格外鮮亮。
牧民們把氈房從背風的山坳里搬出來,重新紮在開闊的草場上。
他們把凍死的牲口埋了,把剩下的牲口趕出去吃新草。
朝廷派來的工匠幫他們修好了棚圈,又教他們怎麼在冬天儲存草料。
那些工匠在草原上待了兩個月,走的時候,牧民們把他們送到草原邊緣,一直看著他們上了火車才回去。
土謝圖汗站在草場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吃草的牛羊,看著那些正在修棚圈的牧民,看著那些從南邊運來的糧食和草料。
他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個夜晚,風雪把氈房壓塌了一半,他坐在雪地里,看著那些凍死的羊羔,以為整個部落都要完了。
現在他站在春天的新草場上,風吹在臉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帳子。帳子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匾,是用漢文寫的,上面刻著「大明蒙古土謝圖汗部」幾個字。
那是朝廷賜的。他看著那塊牌匾,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京城的柳樹剛抽芽,朱怡鑠就上了路。
他帶著伍六七和幾個隨從,坐火車到了張家口,又從張家口往北,騎馬進了草原。
他這次來,是替父皇和爺爺巡視蒙古諸部的雪災善後。
朱和壁本想讓工部派個侍郎來就行了,可朱怡鑠主動請了差事。他說:「去年冬天送來的物資夠不夠,棚圈修得牢不牢,草場補種得怎麼樣,得有人親眼看看。光看摺子看不出來。」
楚月沒有跟來。她的鋪子開春之後生意忙了,走不開。
朱怡鑠出發那天,她去城門口送他,遞給他一個包袱,裡面是幾件厚衣裳和一包她自己曬的乾薑片。
她說:「草原上冷,你帶著,晚上泡水喝。」
朱怡鑠接過來,翻身上馬,朝她點了點頭就走了。
楚月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然後轉身回了鋪子。
朱怡鑠進了草原之後,看到的景象跟去年冬天那些急報里描述的完全不同。
雪已經化盡了,草原上鋪著一層淺淺的新綠。
那些去年被雪蓋住的枯草根,經過一個冬天的雪水浸泡,正在慢慢地腐爛,變成肥料。
新的草芽從那些腐爛的枯草底下鑽出來,嫩得發亮。
牧民們趕著牛羊在草場上放牧,那些牛羊比冬天時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蹄子在新草上踩得穩穩的。
土謝圖汗在帳子裡接待了朱怡鑠一行。他讓人端了奶茶和手抓羊肉上來,又親自給朱怡鑠倒了一碗酒。
朱怡鑠接過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問起了去年的雪災善後。
土謝圖汗說:「朝廷的物資來得很及時。糧食和草料到了之後,牲口的死亡率就降下來了。煤炭也管用,比牛糞好燒,氈房裡暖和多了。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幾天,要不是有煤,老人和孩子怕是撐不過去。」
他頓了頓,「朝廷派來的工匠還幫我們修了棚圈,教我們怎麼儲存草料。今年冬天就不怕了。」
朱怡鑠問:「草場補種了嗎?」
土謝圖汗說:「不需要補種,長生天保佑開春之後大地現在有些地方已經冒芽了。」
他帶著朱怡鑠走出帳子,指著遠處的一片草場:「再過兩個月,就能長齊了。」
朱怡鑠在草原上待了三天。他每天騎著馬在附近的牧場轉,跟牧民們聊天。
他問他們冬天過得怎麼樣,牲口保住了多少,糧食夠不夠吃,煤炭夠不夠燒。
那些牧民一開始有些拘謹,可聊了幾句之後就放開了。
一個老牧民說:「去年冬天,雪大得嚇人。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那麼大的雪。羊凍死了大半,牛也死了好幾頭。我以為今年春天連種子都沒有了。可朝廷的糧食和草料來得快,牲口保住了,種子也留下了。今年春天補種了草場,明年就能恢復。」
另一個年輕牧民說:「煤炭好。以前冬天燒牛糞,燒不暖和,氈房裡冷得睡不著。今年燒煤,暖和多了。孩子夜裡不哭了。」
朱怡鑠聽著他們的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些話記在心裡。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京城看那些急報時,心裡還擔心物資運不過去。
現在看來,鐵路幫了大忙。從張家口到草原深處,雖然還要用馬車轉運,可至少物資到了張家口,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朱怡鑠在草原上還看到了另一件事——貿易。去年冬天之前,蒙古諸部跟內地的貿易就不算少。
牧民們用皮毛、牛羊換內地的糧食、布匹、茶葉、鐵器。
可去年冬天之後,貿易的規模比之前更大了。因為朝廷的賑災物資到了之後,那些物資不是白給的。
一部分是無償賑濟,可另一部分是平價售賣的。牧民們用皮毛和牛羊換煤炭和糧食,價格比往年公道。
那些商隊從張家口過來,在草原上設了臨時的集市。
集市上擺著糧食、布匹、茶葉、鐵鍋、鐵鍬,還有煤塊。牧民們趕著牛羊來,用牛羊換東西。
一個商隊頭領對朱怡鑠說:「以前我們不太敢往草原深處走,怕不安全。可現在蒙古諸部歸附了,路上有駐軍,安全多了。我們多跑幾趟,賺得也多了。」
朱怡鑠在集市上轉了一圈,看見一個牧民正用一張羊皮換一口鐵鍋。
那個牧民把鐵鍋翻過來看了看底,又敲了敲鍋沿,然後點了點頭,把羊皮遞給商人。
商人收了羊皮,把鐵鍋遞給牧民。兩人都沒有說話,可交易就這麼做成了。
朱怡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在草原上待了五天之後,朱怡鑠啟程回京。
土謝圖汗派了一隊騎兵護送他到張家口。臨行前,土謝圖汗讓人拿了一包東西來,遞給朱怡鑠:「殿下,這是草原上的一點土產。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朱怡鑠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包曬乾的草藥和幾塊奶疙瘩。
他收好包袱,翻身上馬,朝土謝圖汗拱了拱手,策馬南去。
回程的路上,朱怡鑠騎在馬上,回想著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些景象。
新綠的草場,修補好的棚圈,集市上的交易,牧民們的笑臉。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些急報里的字句——凍死的牲口,倒塌的氈房,往南逃的牧民。那些景象和眼前的這些景象,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可他知道,這兩個世界之間的距離,只是一條鐵路和幾車物資。
如果沒有鐵路,那些物資運不過去,那些牧民撐不過冬天。
他想到明年開春,還要再來一趟,看看補種的草場長得怎麼樣,看看牧民們的日子恢復得怎麼樣。
他握緊了韁繩,夾了夾馬肚,朝張家口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朱怡鑠回到京城時,已經是四月初了。
他先去宮裡給父皇和爺爺復命,把草原上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朱和壁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你做得不錯。等夏天過了,再派人去複查一次。」
朱興明在旁邊坐著,一直沒說話,等朱和壁說完了才開口:「草原上的事,不能只管一個冬天。要管長遠。草場要恢復,棚圈要定期修,貿易要持續做。這些事,得有個章程。」
朱怡鑠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