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朱怡鑠送蘇小醉回鋪子之後,沒有立刻回宮。
他在城南的巷子裡轉了一圈,發現像怡紅院那種半開半掩的暗門子不止一家。
有些門臉不大,可門口站著的女人塗脂抹粉,對著過往的行人招手。
有些門臉更隱蔽,藏在巷子深處,可從門口經過時能聽見裡面傳出的絲竹聲和調笑聲。
他沿著城南幾條巷子走了一遍,數了數,至少有十幾家。
那些暗門子多數打著茶館、酒肆、客棧的幌子,可實際上做的什麼生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第二天,朱怡鑠讓人把伍六七叫來,讓他去暗訪城南的妓館。
伍六七扮成一個外地來的客商,在城南轉了兩天,摸清了十幾家暗門子的位置、規模、背後的東家。他回來稟報說:「殿下,城南這一片,至少有二十幾家。有的是本地人開的,有的是外地來的老鴇。有些是自願賣身的,可也有不少是被逼的。屬下打聽到,有些姑娘是從外地騙來的,說是來京城做工,到了地方才知道是進窯子。想跑也跑不了,門口有人看著,跑出去抓回來就往死里打。」
朱怡鑠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伍六七繼續盯著。
朱怡鑠當天傍晚去了文華殿。朱和壁正在批摺子,看見他進來,抬起頭來:「什麼事?」
朱怡鑠把城南妓館的事說了一遍。朱和壁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把手裡的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朱怡鑠,站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前幾年朝廷也查過幾次妓館,每次都查封一批,抓一批人,可過不了多久就死灰復燃。
那些老鴇換個地方重開張,換個名字繼續做。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像是割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他轉過身來,聲音不高,可語氣很硬:「傳旨。徹查京城所有妓館,不論大小,不論背後有誰,一律查封。逼良為娼者,斬。知情不報者,同罪。」
朱怡鑠跪下去領了旨。
朱和壁這道旨意傳到了刑部、順天府和錦衣衛。三司聯合行動,
當天夜裡就開始了。順天府的差役和錦衣衛的校尉分成十幾隊,按照伍六七事先摸清的名單,同時出動。
城南的那些暗門子一個接一個被踹開了門。有的老鴇還在睡夢中,被從床上拖起來,按在地上捆了。
有的龜公想從後門跑,被堵在巷子裡的校尉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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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姑娘嚇得縮在牆角哭,被差役用布裹了帶出來,安置到臨時的收容點。
怡紅院是這次查抄的重點。伍六七帶著一隊錦衣衛衝進去時,老鴇正坐在大堂里數銀子。
她看見穿飛魚服的校尉衝進來,手裡的銀子撒了一地,想往後院跑,被伍六七一把揪住後領拎了回來。
後院裡那些姑娘被關在幾間小屋裡,門從外面鎖著。
伍六七讓人把鎖砸開,裡面的姑娘們縮成一團,有的在哭,有的已經麻木了,睜著眼睛看著門口,不說話。
徹查持續了三天。三天之內,京城所有的妓館被查封,涉案人員全部被抓。
刑部、順天府和錦衣衛把抓來的人分開關押、分開審訊。
最後統計出來的數字是——抓獲犯罪嫌疑人三百七十二名。其中有老鴇、龜公、打手、帳房,也有那些幫妓館拉客的中間人。
那些中間人多數是地痞無賴,專門在集市、碼頭、廟會等人多的地方物色外地來的年輕女子,用「做工」「嫁人」等藉口把人騙進妓館。
有的女子被騙進去之後不肯接客,就被打手毒打,關在黑屋子裡餓幾天,直到服軟為止。
那些打手多數有前科,有的曾經因為傷人被流放過,回來之後又重操舊業。
審訊持續了半個多月。刑部把每一個人的案情都審得清清楚楚——誰開的妓館,誰逼良為娼,誰動手打人,誰負責看管。
審完之後,刑部擬了一份處置名單,呈給朱和壁。朱和壁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在名單上批了四個字——「依律嚴懲」。
判決在五月初下來了。三百七十二名犯罪嫌疑人中,十七人被判斬立決。
那十七個人都是直接參與逼良為娼的主犯——有的是老鴇,有的是打手頭子,有的是專門負責拐騙女子的中間人。
他們被押到菜市口,斬首示眾。
行刑那天,來看的人很多,把菜市口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朝刑台上扔爛菜葉子,有人罵「活該」。那十七個人跪成一排,脖子後面插著亡命牌,名字上用硃筆畫了圈。
劊子手的大刀一刀接一刀地砍下去,圍觀的人群一陣一陣地騷動。
其餘的人,按照罪行輕重分別處置。
那些開妓館的老鴇,家產全部抄沒,本人發配三千里。
那些龜公和打手,根據他們動手打人的次數和情節,有的流放兩千里,有的流放一千里,有的杖一百之後發回原籍嚴加管束。
那些負責拉客的中間人,多數是地痞無賴,杖八十,流放五百里。
那些帳房和打雜的,罪行較輕,杖六十,罰銀之後釋放。
所有被查封的妓館一律充公,房產歸官府所有,後來有的改成了客棧,有的改成了鋪面,有的改成了收容所。
判決之後,最要緊的是善後。
那些被逼良為娼的姑娘,有的願意回家,有的不願意回去,有的已經無處可去。
刑部的人登記了每一個人的情況,願意回家的,由官府發給路費,派人送回原籍。
不願意回家的,由順天府安排在城外的收容所暫住,同時幫她們找活干。
有的去了織坊,有的去了繡坊,有的去了酒樓做幫工。還有幾個識字的,被安排到鋪子裡做帳房。
有一個姓周的姑娘,在怡紅院被關了三年,放出來之後沒有地方去。
楚月聽說了這件事,托人帶話給順天府,說她的鋪子缺個人手,願意收留。
順天府的人把那個姑娘送到楚記鋪子時,楚月正在櫃檯後面理貨。她看了那姑娘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姑娘說:「姓周。叫周小桃。」
楚月說:「以後就在這兒幹活吧。管吃管住,每個月給你五百文。」
周小桃點了點頭,當天就開始幫著整理貨架。
朱和壁下旨徹查妓館之後,又下了一道旨意,讓朱怡鑠負責整頓京城的風氣。
朱怡鑠領了旨,讓伍六七帶人在城南一帶繼續巡查,防止那些被查封的妓館換個地方重開。
伍六七查了半個月,又發現了三家偷偷摸摸開起來的暗門子,都及時查封了。
那些老鴇和龜公被抓之後,聽到是錦衣衛查的,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伍六七把他們移交順天府,順天府按照前次的判決標準,該判的判,該流放的流放。
朱怡鑠自己也沒有閒著。他把京城幾個主要的集市和碼頭的管事都叫來,讓他們留意那些專門在人多的地方轉悠、物色外地女子的可疑人物。
一旦發現,立刻報官。
他還讓人在城門口和主要街道的告示欄上貼了告示,提醒外地來的女子不要輕信陌生人的話,不要跟不認識的人走。
告示貼出去之後,有些外地來的女子看了,心裡有了提防。
楚月這段時間一直在忙鋪子的事,還要照顧蘇小醉和周小桃。
蘇小醉自從那天被救回來之後,膽子比以前小了很多,不怎麼出門了,就在鋪子裡幫忙幹活。
楚月讓她管著乾果和蜜餞的貨架,她做得認真,每天把貨架擦得乾乾淨淨,把每一種乾果擺得整整齊齊。
周小桃比蘇小醉話少,幹活很利索,來了沒幾天就把鋪子裡的帳目理清楚了。
楚月有時候看著她倆在鋪子裡忙活,會想起自己剛從桃源縣牢里出來時的樣子——那時候她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想多說,只是悶頭幹活。
有一天傍晚,朱怡鑠路過鋪子,進來坐了一會兒。楚月給他倒了一碗茶,在他對面坐下來。
朱怡鑠問:「那兩個姑娘怎麼樣?」
楚月說:「還行。蘇小醉比以前踏實了,周小桃話不多,可做事仔細。」
朱怡鑠點了點頭。楚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天你在巷子裡把蘇小醉救回來的時候,我想起我娘了。」
朱怡鑠看著她,沒有說話。
楚月說:「我娘當年也是被陸德昌逼的,沒人救她。後來她自己扛過來了,可我……」
她沒有說下去。朱怡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說:「現在不一樣了。」
楚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徹查妓館之後,京城的風氣比之前好了一些。l
城南那幾條巷子裡的暗門子被清乾淨了,街上的流鶯少了很多。
那些以前在集市和碼頭上專門拉客的中間人,要麼被抓了,要麼跑了。
外地來的女子走在街上,比以前安全了一些。
順天府還加派了巡邏的差役,在城南一帶日夜巡查,那些想重操舊業的人不敢輕易露頭。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滿意。
有些客人以前習慣去那些暗門子消遣,現在沒了去處,私底下抱怨了幾句。
可那些抱怨聲不大,也沒有人敢公開說。
畢竟朝廷這次是動了真格的,十七個人頭落地,三百多人流放,誰也不想拿自己的腦袋去試刀鋒。
朱怡鑠把整頓的情況寫成摺子,呈給了朱和壁。
朱和壁看完之後,批了四個字——「繼續巡查」。
朱怡鑠把摺子收好,讓伍六七繼續盯著城南一帶。他自己隔三差五也會去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動靜。
有時候他路過楚記鋪子時,會進去坐一會兒,喝碗茶,看看蘇小醉和周小桃在鋪子裡忙活的樣子。
楚月大多數時候在櫃檯後面算帳,偶爾抬起頭來跟他說幾句話。
鋪子裡的日子過得很平常,可平常里有一種踏實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