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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五章 自由的味道

2026-10-15 10:14:56 作者: 吃貨大聯盟

  六月底的一個傍晚,天很熱。

  鋪子已經關了門,楚月在後院的石凳上坐著納涼,朱怡鑠來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她遞來的涼茶喝了一口。

  院子裡那棵小樹的葉子比從前密了不少,晚風吹過來,把那些葉子吹得沙沙響。

  楚月問他:「你以前說過你出宮是為了各處走走。你走過哪些地方?」

  朱怡鑠說:「密州、遼東、安州府,還有這回去的鄆城、壽張。」

  楚月說:「還有別的地方嗎?」

  朱怡鑠想了想,說:「聽說過一個人,叫徐霞客。他一生走了很多地方,寫了一本書叫《徐霞客遊記》。」

  楚月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讓他多說一些。

  朱怡鑠就把徐霞客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徐霞客是前朝人,一輩子不願做官,不願種地,也不願經商,就是喜歡走路。

  他從江南出發,走遍了名山大川,去過雲南,去過四川,去過福建,去過很多別人一輩子都去不了的地方。

  他走了三十多年,把沿途的山川地貌、風土人情都記在筆記里,後來被人整理成書傳了下來。

  楚月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把那碗涼茶端起來,慢慢喝完了。

  她放下碗,問朱怡鑠:「他後來怎麼樣了?」

  朱怡鑠說:「他走到走不動了,才回家。回家之後沒多久就病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筆記,後來的人還在看。」

  楚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可她的眼睛裡閃著光。

  那天晚上,楚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徐霞客的事,想起自己之前在路上跑的那兩年——從安州府到京城,從京城到鄆城,從鄆城到壽張,又從京城到蒙古草原。

  那些路她走的時候,有的是為了逃命,有的是為了陪朱怡鑠辦事,有的是為了去接蘇小醉。

  她從來沒有為了走路而走路。可她現在忽然想試一試。

  不是為了逃命,不是為了辦事,只是為了看看那些她沒看過的山和水。

  她想起徐霞客走過的地方——雲南的雪山,四川的峽谷,福建的海邊。

  那些地方她只在朱怡鑠的地圖上見過,可地圖上的線和字,跟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她想去看看。她想起自己從前在路上的時候,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停下來多看幾眼。

  她在德州見過運河上密密麻麻的商船,在桐州見過山裡的瀑布,在安州府的亂葬崗上見過滿坡的野草和野花。

  

  那些東西她當時看了也就看了,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畫面比在鋪子裡算帳的日子更讓她記得清楚。

  她想了一個晚上,天亮的時候做了決定。

  第二天早上,楚月把蘇小醉和周小桃叫到鋪子前面。

  她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她們兩個,說:「我要出去走一趟。可能走很久。鋪子交給你們管。」

  蘇小醉愣了一下,問:「表姐,你要去哪兒?」

  楚月說:「不知道。先往南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周小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楚月說:「鋪子的帳目你管。進貨出貨你拿主意。小醉管貨架和客人。有拿不準的事,去問周老太太,或者等朱怡鑠來的時候問他。」

  蘇小醉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楚月說:「不知道。」

  蘇小醉張了張嘴,想勸她,可看見她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楚月把鋪子的鑰匙交給周小桃,又把自己積攢的銀子分成三份——一份留給自己路上用,一份留給鋪子周轉,一份藏在枕頭底下以備急用。

  她收拾了一個包袱,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一雙新布鞋、一些乾糧、一包草藥和那本楚月記了兩年多的舊帳冊——那本冊子裡除了帳目,還零零散散記了一些她在路上看到的東西。

  她把那本冊子也塞進了包袱里。她收拾好之後,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貨架,看了看櫃檯上的算盤,看了看門口那棵小樹。然後她揹著包袱走出了鋪子。

  楚月要走的事,她沒有提前告訴朱怡鑠。


  她本來想直接走的,可走到城門口時又停住了。她站在城門口,想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皇城。

  她在東華門外等了一會兒,讓侍衛進去通報。

  朱怡鑠出來時有些意外,看見她揹著包袱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楚月說:「我要走了。」

  朱怡鑠問:「去哪兒?」

  楚月說:「不知道。先往南走。」

  朱怡鑠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時候回來?」

  楚月說:「不知道。」

  朱怡鑠又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一個人走?」

  楚月說:「一個人走。」

  朱怡鑠說:「路上小心。」

  楚月說:「我知道。」

  兩人站在東華門前,沒有再說話。

  侍衛站在旁邊,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風吹過宮牆,把牆頭上的琉璃瓦照得發亮。

  楚月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朝南走去。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朱怡鑠。

  她想說點什麼,可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說了一句:「鋪子我交給小醉和小桃了。」

  朱怡鑠點了點頭。楚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她走得不快,可也沒有再回頭。

  朱怡鑠站在宮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沿著東城大街往南走,越走越遠,最後被街上的行人淹沒了。

  楚月出了京城南門,沿著官道往南走。

  她沒有騎馬,也沒有僱車,就靠兩隻腳一步一步地走。

  包袱背在肩上,乾糧和水囊掛在腰間。

  她走得不快,一天只走幾十里地。走到第三天,她在路邊的一個茶攤歇腳,要了一碗粗茶。

  茶攤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問她:「姑娘一個人趕路?」

  楚月說:「是。」

  老闆說:「往南邊去?」

  楚月說:「是。」

  老闆沒有再問,給她添了一碗茶。

  楚月坐在茶攤的條凳上,看著官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趕著騾車的商販,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揹著包袱的旅人,也有像她一樣獨自行走的。

  她喝完茶,放下碗,站起來繼續走。路兩旁的田野已經從麥茬變成了新翻的泥土,有人在田裡種秋菜,有人在田埂上放牛。

  她走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卵石。

  她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水從橋下流過,然後繼續往前走。

  楚月走了一個月,從直隸走到山東,從山東走到南直隸。

  她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在舊帳冊上記幾筆。她記的東西很簡單——某月某日,到了某地,看見了什麼,吃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

  有時候只有幾句話,比如「今日過黃河,水很渾,船家在船上煮魚,給了一碗」。

  有時候寫得多一些,比如在濟寧州,她看見運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船工們光著膀子拉縴,脊背上的汗珠在太陽底下發亮。

  她把那些畫面記在冊子上,字跡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是她自己看到的。

  她有時候會在一個地方多待幾天。

  在揚州,她住了五天,每天早上都去瘦西湖邊上走一圈,看那些畫舫在水面上緩緩移動,聽船上的歌女唱小曲。

  在蘇州,她住了三天,在城裡的小巷子裡鑽來鑽去,看那些絲綢鋪子和刺繡坊。

  她把那些見聞都記在冊子裡,冊子越來越厚,紙頁越來越卷。

  她把冊子用一塊舊布包好,放在包袱最底層,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翻幾頁,看看自己這些天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東西。

  楚月走了一個多月之後,漸漸覺得自己的走法跟徐霞客不太一樣。

  徐霞客是讀書人,他走路是為了考察山川地貌,為了寫書,為了弄清那些河流的源頭和山脈的走向。

  可她沒有那些目的。她走路只是為了走路。她看到山就是山,看到水就是水,看到人就是人。

  她沒有想著要把那些東西寫成書,也沒有想著要弄明白那些山為什麼長成那樣、那些水為什麼往那邊流。


  她只是看。看了就記下來,記下來就放在包袱里。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這樣走有點浪費——走了那麼多路,什麼都沒幹。

  可有時候她又覺得,什麼都不干也挺好。

  她在路上遇到過幾個像她一樣獨自行走的人。有一個年輕書生,揹著一箱子書,說是要去南京趕考。有一個中年商人,趕著一輛騾車,車上裝著瓷器,說是要去杭州賣貨。

  還有一個老和尚,拄著錫杖,說是要去五台山朝拜。

  她跟那個老和尚同行了兩天,老和尚問她:「女施主一個人走路,不怕嗎?」

  楚月說:「怕什麼?」

  老和尚說:「怕強盜,怕野獸,怕迷路,怕生病。」

  楚月說:「怕也得走。」

  老和尚念了一聲佛,沒有再問。

  楚月走後第二個月,蘇小醉托人給她帶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揚州的一個客棧的,楚月之前在那家客棧住過三天,臨走時留了地址。

  信里說,鋪子生意還行,周小桃管帳管得很好,貨架上的東西賣得差不多了,又進了新貨。

  蘇小醉說,她學會了記帳,雖然記得慢,可已經能記清楚了。

  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表姐,你在外面好好的。鋪子有我。」

  楚月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沒有回信,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會在哪裡。

  可她走到下一個鎮子時,在路邊的郵驛買了一張紙和一個信封,把信紙鋪在膝蓋上,寫了幾行字,寄回京城。

  她寫的是——「我很好。鋪子拜託你和周小桃了。我在外面看到了很多以前沒見過的東西。等我回去再跟你們說。」

  楚月離開了揚州,繼續往南走。

  她走過了長江,走過了太湖,走過了錢塘江。

  她見過江南的梅雨,見過山間的晨霧,見過海邊的日出。

  她的鞋磨破了兩雙,又買了新的。她的包袱比出發時重了一些——裡面多了一本新的冊子,記著她從第二個月起開始寫的見聞。

  那本冊子比第一本厚,字也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她走得不快,可也沒有停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

  她只知道,前面還有路,她還能走。那就繼續走。

  有一天傍晚,她走到一座山腳下。山不高,可樹木蔥蘢,山頂上有一座小亭子。

  她坐在山腳的石頭上歇腳,把包袱放在旁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夕陽照在山頂的亭子上,把亭子的輪廓染成了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揹著包袱開始往山上走。山路很窄,可還走得通。

  她走了一段,停下來歇了歇,又繼續往上走。

  走到山頂時,天色已經暗了。她坐在亭子裡的石凳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天邊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正在緩慢地消退,被灰藍色的暮色一點點合攏。

  山下的田野和村莊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

  她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風從山間吹上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輕輕飄動。

  她把包袱抱在懷裡,靠在亭子的柱子上,閉上了眼睛,那是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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