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怡鑠那天在文華殿跟朱和壁提了修改律法的事之後,朱和壁沒有立刻答覆。
他讓朱怡鑠先退下,自己坐在案前翻了一陣舊律。
大明的律法里關於婚姻的條文不多,大多是沿襲前朝舊例,核心就是那八個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男女婚配,必須由父母做主,媒人牽線,否則便不算合法。
若有人違背父母之命私自成婚,輕則杖責,重則流放。
這條規矩傳了幾百年,從來沒有人動過。
朱和壁把舊律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聽宮裡的老太監說過一些民間的事——有的姑娘被父母許給了素未謀面的男人,嫁過去才知道對方是個酒鬼,天天挨打。
有的小伙子跟鄰村的姑娘情投意合,可女方父母嫌貧愛富,硬是把女兒嫁給了別人。
那些事他聽了也就聽了,沒有往心裡去。
可今天朱怡鑠說的那些話,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楚月。
楚月的娘當年就是被父母之命嫁給了陸德昌,挨了一輩子打。
楚月自己也是被陸德昌逼著做小妾,才拿起柴刀殺了人。
如果不是她跑了出來,現在她可能也在某個地方,過著跟她娘一樣的日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正在落葉的院子,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朱和壁把修改婚姻律法的事提了出來。
他沒有直接說「婚姻自由」那四個字,而是從蘇小醉的案子講起——一個姑娘被父親強行帶回鄉下逼婚,差點被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
他講完之後,殿中安靜了片刻,然後像開了鍋的水一樣,嗡嗡聲四起。
一個老臣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殿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可廢。」
另一個老臣附議:「婚姻乃人倫之始,父母做主是天經地義的事。若任由子女自作主張,那還不亂了套?」
第三個說:「殿下,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率。若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子女都自作主張,父母的話就不管用了,宗族還怎麼管?」
朱和壁沒有立刻反駁,等他們說完了,才開口:「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可朕想問你們一件事——如果父母把女兒許給了一個酒鬼,女兒嫁過去天天挨打,最後被打死了,你們覺得這個女兒冤不冤?」
殿中安靜了。那個老臣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朱和壁繼續說:「父母之命,本意是讓父母替子女把關,替子女選一個好人家。可有些父母,把關不看人品,只看彩禮。誰給的彩禮多,就把女兒許給誰。至於女兒嫁過去過得好不好,他們不管。這樣的父母之命,跟賣女兒有什麼區別?」
殿中更安靜了。幾個老臣低下了頭,沒有再接話。
朱和壁又說:「朕不是要廢了父母之命。朕是要加一條——若父母之命違背子女意願,子女可報官申訴。官府查實後,可判婚約無效。這一條,不為別的,只為給那些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留一條活路。」
他說完之後,殿中沒有人再反對。可朱和壁知道,那些老臣心裡未必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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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逼他們立刻表態,只是讓周遠清把這道旨意擬出來,先下發各省,試行一年。
七月初,一道新的旨意從京城發出,沿著驛道傳到了全國各府州縣。
旨意上寫著——「婚姻者,人倫之始,本應兩情相悅,方可白頭偕老。然近年以來,各地多有父母貪圖彩禮、強迫子女成婚之事,致有子女抑鬱成疾、甚至輕生者。此等行徑,有違天和,亦失朝廷愛民之本意。自即日起,凡男女婚配,當以本人意願為先。若父母或宗族強迫子女成婚,子女可赴官府申訴。官府查實後,可判婚約無效,並酌情懲處強迫之人。各地官府須將此旨張貼告示,曉諭百姓,使人人皆知。」
旨意傳到安州府柳河縣蘇家村時,已經是七月下旬了。
趙雲軒派了差役到各村張貼告示。蘇家村的告示貼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一張黃紙,墨跡還沒幹透。
村裡的人圍上來看,有人念了一遍,有人聽了之後議論了幾句。
蘇老栓沒有湊過去。他蹲在自家院子裡編筐,聽見村口那邊傳來議論聲,手裡的篾條停了一下,又繼續編。
過了一會兒,他媳婦從外面回來,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才開口:「當家的,村口貼了告示。說以後子女的婚事,不能強迫了。」
蘇老栓沒有抬頭,手裡的篾條繼續編著。他媳婦又說:「周家那邊……要不要去說一聲?」
蘇老栓把篾條往地上一摔,站起來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蘇老栓把自己關在屋裡坐了一整天。他坐在炕沿上,面前擺著一隻舊菸袋,沒有點。
他想起那天晚上朱怡鑠站在他家門口的樣子——那個年輕人不比他高,也不比他壯,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平,像是不用費力就能把他看穿。
他想起那塊銅牌上的字,想起那些站在門口的漢子。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的過路人,那個年輕人也不是普通的過路人。
他後來打聽過——聽村裡有人說,那天晚上來的可能是京城裡的大人物。
什麼大人物,他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攔不住。現在朝廷又下了告示,說父母不能強迫子女成婚。
白紙黑字,貼在村口那棵他從小就在底下乘涼的大槐樹上。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把小醉帶回來了。就算帶回來,周家那邊也不敢要了——朝廷下了旨,誰敢頂風作案?
他坐在那裡,把那袋菸絲從菸袋裡倒出來,又裝回去,反覆了好幾次。最後他把菸袋放下,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媳婦站在院子裡,看著他。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牆角,把那隻編了一半的筐拿起來,繼續編。
篾條在他手裡翻動著,一根一根地編進去,編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告示傳到京城時,楚月正在鋪子裡給一個客人稱茶葉。
郵差送來的報紙上登了這道旨意,她看了一眼,把報紙放在了櫃檯上。
蘇小醉湊過來看了一眼,她認字不多,可「婚姻」「強迫」「父母」這幾個字她是認得的。
她看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報紙疊好,放回了櫃檯上。
楚月看了她一眼,問:「看懂了?」
蘇小醉說:「懂了。」
楚月說:「你爹不敢再來了。」
蘇小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她轉身繼續去整理貨架,把那些乾果一罐一罐地擺正。
楚月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蘇小醉的肩膀比從前鬆了一些,不再像剛回來那陣子總是繃著。
她低下頭繼續稱茶葉,秤砣在秤桿上輕輕滑動著。
那天傍晚,朱怡鑠路過鋪子時,楚月正在門口收拾貨攤。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看到告示了?」
楚月說:「看到了。」
朱怡鑠說:「你那天說的那些話,我跟父皇說了。」
楚月愣了一下:「什麼話?」
朱怡鑠說:「你說你娘當年嫁給你繼父,也是父母之命。你說她這輩子沒有一天是自己選的。」
楚月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收拾貨攤,把那些乾果一袋一袋地碼好。
碼完之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巷口那條被夕陽照亮的街道。
朱怡鑠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再說話。兩人站在那裡,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
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從巷口經過,吆喝了兩聲,走遠了。楚月忽然開口:「我娘要是活著,看到這道旨意,不知道會不會高興。」
朱怡鑠說:「會的。」
楚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回鋪子,把最後一袋乾果放上貨架。
鋪子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門板縫隙里透出來,照在門檻上
蘇小醉沒有立刻想過以後的事。她每天在鋪子裡幹活,理貨、稱重、收錢、打掃。
日子過得很平常,可平常里有一種踏實的東西。有一天,楚月問她:「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在鋪子裡幫我幹活。」
蘇小醉想了想,說:「我想學記帳。周小桃記帳記得好,我想跟她學。」
楚月說:「行。你跟她學,學好了,以後我開分鋪子,你幫我管。」
蘇小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楚月關了鋪子之後,在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蘇小醉和周小桃已經回屋歇了,院子裡很安靜。小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擺動著,被月光照出一層淡淡的銀灰色。
楚月坐在那裡,想起她娘。她娘這輩子沒有趕上好時候。
如果她娘還在,如果她能看見這道旨意,看見女兒在京城有了一間自己的鋪子,看見蘇小醉不用再被逼著嫁人——她會不會笑?
楚月不知道。她只是坐在那裡,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屋裡。
燈滅了。院子裡只剩下那棵小樹,在月光里安靜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