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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三章 一件事

2026-10-15 10:14:52 作者: 吃貨大聯盟

  門板在夜色里被叩響,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

  裡面沒有立刻回應。

  朱怡鑠又敲了三下,這一次重了些。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起身。

  過了好一會兒,門板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蘇老栓的半張臉露了出來。

  他眯著眼睛朝外看,月光照在朱怡鑠臉上,他不認得,又把縫拉大了一些,看見朱怡鑠身後站著的楚月,臉色一下子變了。

  「又是你!」蘇老栓的聲音又尖又急,「你怎麼追到我家裡來了?我帶我閨女回家,礙著你們什麼事了?」

  他想要關門,可朱怡鑠一隻手抵住了門板。

  蘇老栓推了兩下沒推動,索性把門全拉開了,站在門檻上,叉著腰,聲音拔高了:「你們想幹什麼?私闖民宅?還有沒有王法了?」

  朱怡鑠說:「王法確實有。蘇小醉呢?」

  蘇老栓說:「在屋裡睡覺。我閨女在我屋裡睡覺,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楚月從他身側往屋裡看了一眼,屋裡很暗,只有角落裡點著一盞油燈,照出半間屋子的輪廓。

  她看見裡屋的門帘子動了一下,帘子後面露出一雙眼睛,是蘇小醉。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嘴唇在發抖。楚月叫了一聲:「小醉。」

  蘇小醉從帘子後面跑出來,光著腳,跑到門口,躲在楚月身後,攥著她的衣角,渾身都在抖。

  蘇老栓伸手去拽她:「你給我回來!」

  朱怡鑠擋在中間,把他的手擋開了。

  蘇老栓瞪著他:「你是什麼人?我管教我自己的閨女,你憑什麼攔著?」

  朱怡鑠說:「我是京城來的。蘇小醉在京城投奔她表姐,已經在京城住下了。她不願意回這裡,你強行把她帶回來,是逼婚。」

  蘇老栓冷笑:「逼婚?我是她爹!我給她找的婆家,是鎮上開糧鋪的周掌柜,家裡三間瓦房,二十畝地,還有一頭牛。嫁過去是享福的!我是她親爹,我還能害她?」

  朱怡鑠說:「她不願意。」

  蘇老栓說:「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願意不願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我給她定下的親事,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楚月站在蘇小醉前面,把蘇小醉擋在身後。她看著蘇老栓,聲音很平:「你問過她願意嗎?」

  蘇老栓說:「問什麼問?我是她爹!」

  楚月說:「我娘當年嫁給我繼父的時候,也是父母之命。她不願意,可還是嫁了。嫁過去之後挨打挨罵,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後來我繼父死了,她才算解脫。她這輩子,沒有一天是自己選的。」

  蘇老栓愣了一下,隨即又硬起了脖子:「那是你娘命不好,關我什麼事?我給小醉找的這門親事,周掌柜人老實,家裡殷實,哪裡不好?」

  楚月說:「哪裡都不好。她不願意,這就是最大的不好。」

  

  蘇老栓不耐煩了,伸手又要去拽蘇小醉。

  朱怡鑠攔在他面前,從懷裡取出一塊腰牌,舉到蘇老栓面前。

  那是一塊銅製的令牌,上面刻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幾個字。蘇老栓不識字,可銅牌上那些字的形狀他認得——那是官府的牌子。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朱怡鑠說:「蘇小醉是京城楚記鋪子的夥計,已經在順天府登記了戶籍。她在京城有正當營生,有合法身份。你強行把她帶回來逼婚,按律法,逼婚者杖八十,流三百里。你要不要試試?」

  蘇老栓的臉漲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看看朱怡鑠手裡的令牌,又看看躲在楚月身後的蘇小醉,再看看門口那幾個穿著便服但身形結實的漢子,終於把嘴閉上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村裡的人被吵醒了,三三兩兩地聚到蘇老栓的院子外面來看熱鬧。

  有人認出了蘇小醉,低聲議論著。一個老漢湊到前面,問蘇老栓:「老栓,咋回事?這些人是誰?」

  蘇老栓沒臉說,把臉別到一邊。

  那老漢又看了看朱怡鑠手裡的令牌,縮了縮脖子,退回去了。

  蘇老栓的媳婦也從屋裡出來了,是個頭髮花白的瘦小婦人。


  她站在門檻裡面,看了看蘇小醉,又看了看蘇老栓,嘴唇動了動,沒敢說話。

  蘇小醉看見她娘,叫了一聲「娘」,眼淚又流下來了。她娘低下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還是沒有說話。

  朱怡鑠對蘇老栓說:「今天人我們帶走。你如果覺得不公,可以去京城順天府遞狀子。順天府會受理。」

  蘇老栓站在那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嘴唇哆嗦著,可到底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他身後那些圍觀的村民也安靜下來,沒有人敢接話。

  朱怡鑠轉過身,對楚月點了點頭。

  楚月拉著蘇小醉的手,往外走。蘇小醉光著腳,踩在院子裡的泥土上,腳底被碎石硌了一下,可她沒有停下來。

  她跟著楚月走出院門,走過那些圍觀的村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伍六七已經把馬牽過來了。

  朱怡鑠讓伍六七把一匹馬讓給蘇小醉騎。蘇小醉不會騎馬,楚月讓她坐在自己身後,兩人共乘一匹。

  蘇小醉摟著楚月的腰,把臉貼在她的後背上,一直沒有鬆開。

  隊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夜色漸漸淡了,東邊的天際線上開始泛出一線灰白的光。

  田野里的霧氣正在升起,貼著地面緩慢地流動,把遠處的樹影和村莊都籠在一片模糊的灰色里。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蘇小醉在楚月背後開口了,聲音很小,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表姐,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楚月說:「沒有。」

  蘇小醉說:「我爹他……」

  楚月說:「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不用替你爹說話。」

  蘇小醉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娘剛才沒有攔我。」

  楚月說:「我知道。」

  蘇小醉說:「我不怪她。她也不敢。」

  楚月沒有接話。她想起自己的娘,當年也是不敢。不敢攔陸德昌,不敢跑,不敢反抗。

  可她後來還是做了——拿起了柴刀,讓她跑。楚月攥了攥韁繩,把馬催快了一些。

  隊伍在第二天傍晚回到了京城。

  蘇小醉被帶回楚記鋪子時,周小桃已經把鋪子重新收拾好了,貨架擺得整整齊齊,櫃檯擦得乾乾淨淨。

  她看見蘇小醉回來,什麼也沒問,只是端了一碗熱粥過來,放在桌上。

  蘇小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淚又掉下來了。

  周小桃在旁邊坐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是沒有說話。

  朱怡鑠把楚月送到鋪子門口,沒有進去。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見鋪子裡的燈亮起來了,蘇小醉和楚月的身影在窗紙上晃動著。

  他轉過身,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朝後,朱怡鑠去文華殿給父皇復命。

  朱和壁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做得對。逼婚的事,律法上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可逼出人命來,那就是大事。你把她帶回來,是對的。」

  朱怡鑠說:「父皇,兒臣在想一件事——像蘇小醉這樣的事,各地肯定不止一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條規矩壓死了多少人。」

  朱和壁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朱怡鑠說:「兒臣想,能不能在律法上補一條——女子若不願嫁,可報官申訴。官府查實後,可判婚約無效。」

  朱和壁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說:「這件事,容朕想想。」

  蘇小醉回來之後,比從前沉默了一些,可幹活還是照常干。

  她每天早早起來,把貨架擦乾淨,把乾果擺好,給客人遞東西。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出去閒逛了,收了鋪子就回後院,幫著周小桃做晚飯。

  楚月有時候會跟她聊幾句,她答得很簡短,可語氣比從前穩了。

  有一天傍晚,楚月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納鞋底,蘇小醉在旁邊幫她理線。

  蘇小醉忽然說:「表姐,我以後不嫁人了。」

  楚月手上的針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蘇小醉低著頭理線,聲音很輕:「我覺得一個人挺好的。就在鋪子裡幹活,自己養活自己。」

  楚月沒有反駁她,也沒有勸她。她只是點了點頭,繼續納她的鞋底。

  這個時代,女人終究是有著她太多的無奈。

  只不過讓她們不知道的是,此時朝廷也在醞釀著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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