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還剩十八小時。
修理棚的捲簾門徹夜沒關。
朱平和修複線束，江昊天清理發動機附件，邢瀟瀟坐在摺疊桌前，一邊核對零件送達時間，一邊按崔曉晨的要求記錄每次拆裝。
崔曉晨沒有離開。
她把一台記錄裝置架在工位旁，誰動過什麼、換了什麼，全要在表格上簽字。
凌晨一點，相容控制電腦送到。
凌晨兩點四十，拆車線束到場。
凌晨四點，第一輪機械檢查結束。
朱平和摘下手套，按了按發酸的手指。
「缸壓沒有問題，曲軸也能轉。單看機械部分，發動機確實沒報廢。」
崔曉晨問：「能寫進記錄嗎？」
「我只寫檢查結果，不替誰下結論。」
「可以。」
她把表格遞過去。
邢瀟瀟沖了四杯速溶咖啡。遞給江昊天時，她問：「你早就知道發動機沒事？」
「判斷過。」
「有多大把握？」
「買車時，八成。」
「現在呢？」
「九成。」
「剩下一成是什麼？」
江昊天看向那隻被封存的原車電腦。
「有人動過的地方，可能不止線束。」
天亮以後，保險公司透過廠家渠道申請臨時匹配碼。
申請需要車輛所有權、調查通知和現場責任說明。任何一項缺失，都不會下發。
邢瀟瀟把材料整理成三份，發現殘值轉讓合同上的車輛顏色寫成了「深灰」，原始登記卻是「黑色」。
「會不會被退？」她問。
「車漆燒過，處置人員看錯了。」
「廠家不管原因，只看資料是否一致。」
她立即聯絡處置方補充顏色說明，又讓車主遠端確認。原本可能拖上一天的問題，兩小時內完成更正。
上午十點，匹配碼下發。
倒計時還剩六小時。
相容電腦裝車，線束接通，臨時電源連線。
江昊天坐進駕駛位，朱平和守在發動機艙旁，崔曉晨確認記錄開始。
邢瀟瀟站在車門外，手心已經出了汗。
「第一次啟動測試。」崔曉晨報時，「十點十七分。」
江昊天按下點火鍵。
車內儀表短暫亮起。
下一秒，只傳來一聲沉悶輕響。
發動機沒轉。
朱平和立即檢查啟動迴路。
「電源夠，啟動機也有反應。」
崔曉晨看了一眼時鐘：「還有五小時四十二分。」
「不用提醒。」邢瀟瀟道。
「我是在記錄。」
「你每次記錄都像催命。」
「時間不會因為我不說就停下。」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同時移開目光。
江昊天已經鑽到車底。
系統資訊隨著檢查區域變化。
【啟動供電異常。】
【搭鐵迴路電阻過高。】
他順著搭鐵線一路摸過去，在隔熱套內部找到一段極細的斷口。
外觀看著完整，銅芯卻被剪斷，只剩絕緣層連線。通電時能夠測到微弱電壓，卻帶不動啟動機。
「又是人為的。」朱平和咬著牙，「剪線的人夠懂車，專挑不容易發現的位置。」
更換搭鐵線。
第二次點火。
啟動機終於轉動，發動機卻遲遲沒有燃燒。
系統再次提示。
【轉速訊號異常。】
江昊天拆下曲軸感測器插頭，發現兩個針腳順序被調換。插頭能正常扣合，線路檢測也不完全斷開，但電腦收到的訊號始終錯誤。
恢復針腳後，發動機開始出現點火跡象。
倒計時剩下四十七分鐘。
可燃油壓力突然下降。
朱平和額頭全是汗：「油泵有聲，壓力就是上不來。」
江昊天檢查供油路徑，最後拆下燃油濾芯。
濾芯里塞著一層已經結塊的黑色粉末。
「這也是人放的？」邢瀟瀟問。
「火災滅火材料進入油路，也會結塊。」江昊天道，「這一個暫時不能算人為。」
崔曉晨立即記下：「原因未確定。」
「你倒是一點便宜都不給我們占。」
「證據不是用來占便宜的。」
備用濾芯來不及送到。
江昊天拆下同規格測試濾芯，確認只用於原地啟動，不進行道路行駛。崔曉晨在臨時方案上簽字，朱平和迅速裝好。
倒計時剩下七分鐘。
周武元和曹志章再次出現在修理棚外。
他們像是算準了時間。
「還沒點著？」周武元站在門口，「三十萬的報價還有效。再過幾分鐘，你想賣都沒人收。」
江昊天沒有回頭。
崔曉晨報時：「剩餘五分五十八秒。」
「第三次啟動測試。」
江昊天按下點火鍵。
啟動機高速轉動。
一秒。
兩秒。
發動機先是咳了兩聲，隨後傳出低沉轟鳴。
排氣介面噴出一團淡灰氣體，整個修理棚都跟著震動。
邢瀟瀟下意識抓住車門，眼睛卻亮了起來。
朱平和衝到儀表旁：「油壓正常，水溫正常，轉速正常！」
崔曉晨看了一眼計時器。
「十五點五十四分十二秒。距離期限結束，五分四十八秒。」
周武元站在門口，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
曹志章更是死死盯著發動機艙。
江昊天沒有讓發動機長時間運轉。確認基本狀態後，他主動熄火。
「為什麼關了？」周武元立刻道，「是不是馬上就要壞？」
「原地啟動只用於驗證。冷卻和排氣系統還沒有完整裝復，繼續運轉才是不負責。」
崔曉晨點頭，把這一條也寫進記錄。
接下來輪到原車電腦。
保險公司技術人員在現場讀取儲存資料。
車輛里程三千二百一十七公里。
歷史高溫報警，零次。
火災發生前七十六分鐘，發動機最後一次正常執行。
而周武元提交的全損報告裡，車輛里程寫著八萬六千公里，發動機高溫報警十七次，並以此證明發動機早已存在嚴重故障。
崔曉晨將兩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
「解釋一下。」
周武元道：「事故後資料可能損壞。」
技術人員搖頭：「原始儲存區域校驗完整，沒有發生改寫。」
曹志章突然指著報告照片：「我們當時讀取的是另一隻燒壞的電腦，可能工人裝箱時放錯了。」
「放錯？」崔曉晨放大照片上的零件編號，「照片裡這隻電腦的生產時間，比車輛下線晚了七個月。」
曹志章不說話了。
半小時後，地區理賠負責人趙維傑趕到。
他先看現場記錄，又親自聽了一次發動機短時執行，隨後當場下令暫停九百六十萬元賠付，重新核驗全案。
「江先生。」趙維傑把一份合同推過來，「三十萬元，聘請你完成這輛車的專項技術復檢，包括損傷邊界、可修復專案和證據整理。全額預付。」
邢瀟瀟先拿過合同。
「車輛拆裝和材料費用另計，結論不受委託方指定，付款後不因結論不利而追回。」
趙維傑看了她一眼：「可以加。」
條款補完，雙方簽字。
三十萬元很快到帳。
江昊天八萬元買來的火燒車，五天之內已經帶來五十多萬元現金收入。更重要的是，發動機和車身主體仍然屬於他。
系統提示也在此時更新。
【首個事故資產完成「購入、拆分、啟動、復檢」閉環。】
【材料狀態識別許可權開啟。後續檢查中，可進一步判斷部件受熱、進水與疲勞程度。】
江昊天掃過提示，沒有急著研究。能力多一項是好事，但眼前這台車能重新發出轟鳴，靠的仍是朱平和的手藝、邢瀟瀟的材料排程和崔曉晨留下的完整記錄。
趙維傑沒有立刻離開。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三把車鑰匙，一字排開放在工作檯上。
「這裡還有三台全損車。」
「一台側撞，一台火燒，一台進水。保險公司允許處置其中兩台。」
趙維傑抬起手，收走最右邊那把，又重新放下。
「你只能買兩台。」
「選錯一台，這份專項合同做完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