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悅酒店大廳鋪著一塊臨時地毯,銅器原本的位置被圍欄擋住,四個壓坑中間留著一道長方形淺痕。
江昊天從醫院趕來時,酒店總經理正拿著搬運單發火。
「誰允許凌晨三點搬走一點八噸的酒店資產?」
值班經理把一份股東授權遞過去。
持有酒店百分之十二股份的齊世昌以消防避險為由,同意把銅器移到城北舊貨集散場暫存,申請人是酒店副總,承運方則是喜和禮儀顧問。
「火在地下裝置層,銅器在一樓,消防人員也沒要求搬它。」
「副總說它擋住疏散通道。」
張純悅看了看大廳。
銅器距最近通道有六米,昨晚真正擋路的是七隻木箱。
「箱子是孫紅義擺的,他先堵路,再拿堵路當理由搬銅器。」
酒店總經理聯絡齊世昌,對方只承認簽過避險授權,聲稱不知道銅器去了舊貨集散場。
「副總拿來的材料寫著臨時保管,我以為還在酒店倉庫。」
「你簽之前沒看地址?」
「當時有人困在電梯,我哪有時間逐字看。」
電話結束通話,邢瀟瀟把授權影印件裝入檔案袋。
「對方會說程式有瑕疵,不會說自己偷走資產,先確認銅器現在由誰保管。」
酒店夜班保安被叫到大廳,他昨夜負責給吊車放行,登記本上留下司機姓名、車輛牌照和兩名搬運工的證件號碼。
「我問過為什麼要在救火時搬東西,副總拿著蓋章檔案,說銅器屬於齊股東,只是放在酒店展覽。」
「你看見他們拆底座了嗎?」葉廷問。
「看見了,四個人用千斤頂抬高,孫大師親手從下面取走一隻黑袋子,還不許我靠近。」
保安把手機交出來,他沒有拍到取袋過程,只拍了一張吊裝前的現場照片,銅器頂部纏著紅布,底座旁放著喜和禮儀的工具箱。
凌晨停電後監控只儲存了大廳低清畫面,照片裡的車輛和證件登記成了最清楚的搬運鏈條。
酒店總經理當場要停職夜班保安,江昊天抬手攔住。
「他核了授權、留了證件,也提出過疑問,先查是誰用有效公章讓他放行。」
保安嘴唇動了兩下,把原本準備摘下的工牌重新別好。
葉廷已經派人去城北,江昊天則蹲到銅器原來的底座旁。
他用左手觸碰地面固定件,系統只顯示近期受到的頂升、拖拽和碰撞痕跡,仍無法告訴他銅器的年代、真假或去向。
四個壓坑中,右後方的地毯顏色比其他位置深,下面還粘著一層透明膠膜。
膠膜被一點點揭開,露出幾片被壓扁的紙角。
紙角上有表格線、財務章的一部分和「原裝接觸器四隻」幾個字。
酒店工程經理認出紙張格式。
「這是備用電源第一次採購的入庫單,原件一直找不到。」
「為什麼會在銅器下面?」李彬蘭問。
「酒店換管理層時,舊資料臨時放過大廳,我只知道後來統一歸檔。」
江昊天看了一眼底座劃痕。
「不是隨手壓進去,資料裝在防水袋裡,底座被頂起後專門塞入,昨晚那隻袋子已經被搬運工取走。」
搬運工在第66章已經承認接過取袋任務,孫紅義搬走整件銅器,是為了不讓人繼續檢查底部殘留。
酒店財務調出電子備份,只能找到審批金額,看不到完整型號與供貨批次。
檔案員又抱來兩箱舊帳冊,紙頁被消防水汽打濕,七名員工戴著手套按年月攤開,誰也不敢用熱風猛吹。
王女士作為客戶代表站在外圈,看見酒店員工翻了一小時,只找到付款審批,沒有找到驗收附件。
「你們以前花六十八萬買東西,只看一張總額?」
財務主管低下頭。
「舊管理層把裝置採購交給副總,附件由維護公司保管,我們只按驗收表付款。」
「今天若找不回來,你們還能證明新人坐的電梯換過什麼嗎?」
沒人回答她,工程經理把後來所有更換部件的實物編碼重新抄了一份,貼到裝置層入口。
第一次採購四隻原裝接觸器,總價六十八萬元,供應方是宏辰機電。
第二次維護報價卻把四隻部件寫成報廢,要求整套備用供電系統換新,報價二千八百六十萬元。
「四隻接觸器壞了,要換整套系統?」張純悅問。
「報價里還包括電纜、控制櫃、發電機和三部電梯應急模組,理由是過熱造成全面損傷,」工程經理道。
「昨晚發電機能啟動,主電恢復後電梯也能執行,哪來的全面報廢?」
工程經理沒有替供應商解釋,只表示需要完成絕緣、負載和保護測試才能確定範圍。
江昊天沿底座周圍繼續檢查,發現一枚掉在地毯纖維里的黃銅墊片。
墊片不是銅器固定件,尺寸卻與原裝接觸器端子相符,上面還有被工具夾過的痕跡。
有人曾在大廳拆開原裝備件,又把採購單藏進底座。
李彬蘭想起失蹤婚車後備廂里的泡沫箱。
「趙喜波用婚車把部件從酒店運到融資車庫,後來又開商務車帶走,孫紅義負責把票據從銅器下取走。」
「他們原本只要四隻部件和票據,昨晚起火後才連銅器一起搬,」邢瀟瀟道。
齊世昌本人在半小時後趕到,身後還帶著一名律師。
他先否認參與裝置採購,又拿出十六年前的借展協議,稱大廳銅器由齊家提供,酒店只有保管權。
「既然是我家的東西,我同意移走有什麼問題?」
酒店律師接過協議,借展期限一欄沒有填寫,附件里也缺少銅器照片與重量,暫時不能證明現在這件就是當年的借展物。
「所有權有爭議,可以依法保全,不能在裝置事故調查中帶走夾藏票據,」邢瀟瀟道。
齊世昌看見地上的紙角,眼皮跳了一下。
「我從沒見過這張紙,孫紅義說銅器底下壓著不乾淨的東西,我只讓他處理。」
「他處理的是所謂不乾淨的東西,還是六十八萬元採購憑證,由你簽字放出去的人說明。」
齊世昌沒有繼續爭銅器歸誰,只要求酒店不得對外說他參與調換裝置。
李彬蘭把正在響的客服電話放到桌上,群里已有三位新人問酒店是不是又丟了東西。
「沒人給你扣結論,可銅器今天若離開本市,明天取消婚禮的人只會更多。」
舊貨集散場很快傳來訊息。
登記處確實收到一點八噸銅器,寄存人填寫的是齊世昌,貨物卻在早上七點再次出庫,去向為城東會展倉庫。
承運司機出示了酒店資產展示函,手續表面齊全。
「城東今天有什麼活動?」江昊天問。
「下午有一場民俗藏品交流會,主辦方邀請孫紅義做現場講解。」
張純悅拿起車鑰匙。
「他想把銅器擺到人多的地方,繼續說酒店出事是舊物惹禍。」
「不只這樣,」邢瀟瀟指著搬運單,「交流會結束後,銅器將以寄售方式轉往外地,票據和原裝部件也可能藏在可拆底座里。」
酒店總經理立即發出停止處置通知,並要求會展倉庫不得放貨。
十分鐘後,倉庫回復銅器尚未到場。
運輸車從舊貨集散場出發已經三個小時,正常路程只需四十分鐘。
葉廷把司機登記資訊交給交管人員核查,司機電話關機,車輛最後一次人工稱重記錄在城南物流園,淨重比從酒店出發時少了二十七公斤。
江昊天在地圖上圈出物流園、會展倉庫和海悅酒店,三點沒有連成正常運輸路線,中間還經過趙喜波使用過的舊車庫。
他們未必想賣掉整件銅器,更可能想把真正藏東西的部分拆走,再把空殼送到人群面前。
孫紅義還在交流會現場公開宣布,下午三點將親自拆開這件給海悅酒店帶來災禍的銅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