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誠沒急著答,先鑽到車側,看清江昊天指的位置,才說車隊交給他的裝車清單寫的是新件,他沒參與裝配,不能替上一道工序擔保。
「那我們先核對清單。」
江昊天把手收回來,系統剛才給出的判斷仍停在意識里,元件有過衝擊損傷,表面處理較新,繼續用於激烈轉向存在失效風險,除此之外,沒有名字,也沒有一段可以播放給別人的經過。
他甚至不知道這次衝擊發生在裝車前還是裝車後。
「昨天磕過路肩?」
張欣辛搖頭,隨即補了一句,自己駕駛期間沒有,交車以前不知道,讓吳誠把車載記錄和場邊記錄一起留著,別只記她那一句沒有。
吳誠看她一眼,撥通副領隊電話。
方啟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先問張欣辛是否又嫌配置低,聽說一個做回收的正在看車,語氣更冷,說外面師傅分不清賽用件與普通件的處理方式。
江昊天沒爭自己懂多少,讓吳誠把那顆緊韌體和封簽拍給對方。
照片送過去,電話里停了幾秒。
「正常調整痕跡,不要拆,下午全車要入場封存。」
「檢查報告上寫未拆未確認,可以嗎?」
「寫外觀無異常就行。」
吳誠沒接那句要求,把手機遞給江昊天,自己去拿工單,張欣辛看著他,嘴角原本那點笑全沒了。
江昊天將揚聲關閉,清楚地告訴方啟明,當前只檢查到了能看見的位置,轉向部位存在需要繼續核查的疑點,他不會出具對方指定的結論。
電話很快結束通話。
運輸司機問還卸不卸,停車等候已經超過約定時間,他今天另有一單,不能一直耗在這裡,張欣辛拿出手機準備補錢,被邢瀟瀟示意先等。
她把等待費用記進本次委託,向司機確認最長還能留多久,又聯絡另一輛有資質的運輸車備用,把催促從檢查人員身邊暫時挪開。
吳誠攤開紙質交接單,昨天上午裝車,十一點覆核,午後一時更換輪胎,兩個經手人的簽認都在,轉向元件那一欄卻沒有填寫零件流轉記錄。
崔曉晨伸手壓住頁角,先請他允許拍下完整頁,再問有沒有領料單附在後面。
「車隊庫房有,我手裡沒有。」
「能確認哪一張是這車的就夠,別憑印象給它補上。」
她說完,把所有空白原樣留下,沒有拿一張更好看的新表替換,吳誠看著那處空格,小聲說庫房最近調人,少張附件未必是有人做手腳。
江昊天點頭,繼續照檢查燈。
車隊送車時附的檢查影片被調了出來,吳誠把手機架在工具架上,畫面里有人做過幾次短距離轉向,動作都很輕,單看這一段,看不出張欣辛描述的異常。
旁邊一個剛入行的工人鬆了口氣,說會不會只是賽道接縫帶了一下,江昊天讓他把這條可能性寫上,再問,若暫時沒復現,是不是就能把她親自遇見的那次刪掉。
工人沒答,把筆帽開啟,重新補了記錄。
張欣辛沒有為有人懷疑而發脾氣,從手機里找出自己的練習筆記,左轉、回正、減速,各寫得很短,異常那行後面是一次完整停駛,她沒偷偷再跑去爭一段更好看的影片。
「我寧可讓你們查完說我多心,丟臉我認,車不能靠我嘴硬就開出去。」
江昊天把筆記還給她,讓那名工人按同樣順序收集原始材料,隨後請吳誠核對輪胎更換前後的時間,先把可能只是路面因素的部分,與確有部件差異的部分分開。
工具架旁的手機又響了一次,方啟明催吳誠報結果,吳誠看了眼桌上還沒開啟的護蓋,回答檢查尚未完成,沒有沿用那句外觀無異常。
電話里說了什麼,吳誠的下頜繃緊了一下,最終只應了一聲知道,將手機螢幕扣在桌上,伸手替江昊天扶住檢查燈。
張欣辛把他那瓶沒喝的水擰松瓶蓋,放在不會碰倒的地方,誰也沒追著問他剛才挨了多少話。
燈沿著金屬邊緣移過去,亮起一道不在正常工具接觸區的淺痕,彎曲處重新處理過,光線換一個角度,痕跡又不明顯了。
張欣辛蹲在一旁,看得很認真,伸手想摸,被他把乾淨棉簽遞了過去。
「先別抹,表面殘留也要留著。」
她拿著棉簽,沒再靠近,只說昨天如果聽了方啟明的,讓車多跑兩圈,這會兒可能連這裡還剩什麼都說不清。
「停得對,具體危險到哪一步,要拆下來查。」
江昊天不把系統中的判斷照著念給她聽,轉去問吳誠,車隊能否安排對應工程師到場,或者接受第三方見證拆檢,費用由委託方先墊,後續責任另談。
吳誠打了第二通電話,這次直接找技術負責人。
十分鐘後,有限拆檢許可發到了邢瀟瀟手裡,只能在車隊人員監督下取下防護蓋,內部件不得破壞性處理,拍攝範圍也被寫得很清楚。
江昊天說:「先做這一步。」
護蓋開啟,張欣辛第一眼看到的是新貼的標籤,底下還有被磨淺的舊字元,她湊近辨認,念出前幾位,吳誠已經從工作袋裡掏出裝車清單。
前幾位對不上。
吳誠把紙移近,再移遠,隨後擦了擦手,沒有替車隊找理由,拿自己的筆寫下現場看見的標記,交給崔曉晨拍存。
送車司機原本已將固定帶拉到手裡,聽見要停駛,默默把帶子放回車廂,吳誠請他再等一會兒,司機點頭,讓他們查清楚再上車,等候費按單算就好,別為趕他這一趟留個說不清的結果。
張欣辛朝司機說了聲謝,隨後給自己下午的學員打電話,請另一位教練按原計劃接課,沒將車的問題帶給等課的人。
「可能拿錯,也可能清單用錯版本,得查庫房。」
「還有一種,」張欣辛盯著那層新標籤,「有人知道它舊,想讓別人以為它新。」
江昊天沒有替她選哪一種,要求暫時停止此車動態測試,舊標記只能證明待核,不能單靠這一處就把某個人定下來。
專業檢測人員下午能到,但拆下元件必須去賽車場,車隊不肯放開廠內件的保管許可權,方啟明給出的入場時段只有半小時,還要求原車照原樣返回。
張欣辛把剛收到的通知扔到桌上。
「半小時,拆一半時間就沒了,還怎麼判斷?」
「所以現在別動裡面,完整帶過去。」
江昊天讓吳誠把護蓋依原要求復位,剛才取下的小件各自留照,外面貼上雙方確認的檢查標識,防止到了賽場,又有人說車是他們動壞的。
等運輸車重新固定完畢,他才去清洗指縫,水池裡漂著一點灰黑色的膠屑,張欣辛站在門邊,問他是不是已經看到了更嚴重的地方。
「夠得上停駛覆核,但還缺能讓他們同意返修的材料。」
她把錢包放到水池旁的干處,裡面夾著兩張已經用過的訓練票,邊角都軟了。
「去年一共六個測試日,取消了兩個,剩下四次,我從外地一趟趟趕回來,這次車到得最晚,再送修,他們會說我自己放棄。」
江昊天關上水,把她錢包遞迴去。
「那就把停駛原因一起遞進去,別讓一句自願退賽蓋住它。」
崔曉晨在外面叫他,車隊庫房剛傳來一張擷取過的領料憑據,只有日期、數量和經手欄,沒有具體流向。
江昊天沒在缺掉的地方猜名字。
他盯著數量,重新數了一次,這批領出的轉向元件,一共十套。
張欣辛的車,只占其中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