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讓我看,是想讓我替你說哪句話?」
江昊天沒有走,朱貴新卻將碗放回原位,說行家只管東西就行,別學有些人,收一筆錢,連一家人的話都敢管。
他把名字牌擺在碗前,先出了門。
當天的實物記錄上,江昊天照實寫了近年工藝品,沒有配合他把價格抬高,也沒替朱家把碗從記錄里刪掉,送禮人的動機暫時留空。
次日上午,張純悅抱著兩套衣服來到車場。
她穿短外套和直筒牛仔褲,頭髮用一根深藍髮帶束著,進門先把鞋尖沾的泥蹭淨,隨後將衣架掛到空櫃邊,說預宴的女伴她來當。
邢瀟瀟正在算維修工時,計算器按到一半,停了。
江昊天剛端起粥碗,也停了。
張純悅看著兩人,伸手把袋口撐開,取出一件面料柔軟的襯衣,肩背都留了餘量,沒有拿需要勒緊肋部的窄身款。
「先別把那張臉擺出來,我知道你受傷了。」
「你說哪張臉?」
「想裝聽不懂,又怕答得太快。」
她把椅子挪到他旁邊,攤開一張賓客關係表,朱家兩家商場的負責人、幾位與張家有業務的人,各自在什麼位置,連對方忌諱別人叫錯什麼職務都圈了出來。
江昊天低頭一看,表不是別人做好讓她背的,幾處名字寫錯又改過,頁邊還留著她與招商負責人約時間的筆跡。
朱家發邀請時,她就開始替年輕來賓整理需求,前後跑了十來天,包里的方案換過三稿,只是一直沒拿到正式談價的機會。
「我不是只來給你遞杯子,朱家的商場想做年輕車主活動,這單我也要談。」
邢瀟瀟把計算器推到一邊,讓她坐,先問預宴的邀請是什麼性質,張純悅取出原件,邀請人同時寫了張元濤和她,允許各帶一位同行。
她父親臨時有事不來,她想帶江昊天。
「業務名單上寫專案負責人,宴席上坐你旁邊,介紹的時候說女伴,我不躲。」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清楚。
院裡有人啟動了拖車,發動機響了一陣,江昊天等聲音低下去,放下碗,說一起出席可以,但不能讓主持人把他們介紹成已經訂下來的那種關係。
張純悅的手從衣架上滑下來。
她沒有立刻頂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問是不是自己今天不提,就能一直裝成只是來幫忙。
「你不是來幫忙的,你有自己的單子,我看見了。」
「我也喜歡你,你看見沒有?」
江昊天沒有拿她的活動方案遮這句話,點了點頭,告訴她看見了,所以更不能讓一個含糊的座位替他作承諾。
張純悅把髮帶尾端塞進領口,動作有些急,發尾勾住耳釘,她皺著眉弄了兩下,邢瀟瀟伸手,替她將那幾根頭髮挑開。
「衣服挺合適,他穿哪一套,自己選。」
邢瀟瀟放開手,將合同空白頁推過來,公事上允許她和江昊天共同出席,專案介紹各按自己的職責,任何人不必靠傳緋聞換進場資格。
張純悅低頭看那張紙,過了幾秒,忽然問她介不介意。
「介意,」邢瀟瀟答得沒有停頓。
「可你自己的生意,不該由我拿這個擋著,至於他怎麼答你,得他自己說。」
江昊天抬眼,她已經起身去取開水,杯蓋擰得有點緊,試了一次沒開啟,也沒有讓他伸手,換另一隻手便擰開了。
張純悅將邀請放下,收起剛才那點氣,說座位可以先定,話也聽清了,自己沒有因為一句拒絕就放棄,更不會為了追人把一場活動辦砸。
她端走江昊天面前的空碗,放進待洗的托盤,重新拉過賓客表。
表格後面還有兩頁活動費用,邢瀟瀟看到場地那一欄只寫了免費,提醒她先問清供電、保潔和散場運輸由誰承擔,朱家讓出位置,不等於每個環節都有人替她付錢。
張純悅將鉛筆咬在嘴邊,邊聽邊添,寫到最後發現自己原先算的餘款少了一截,皺著眉把一項花牆刪了,又將試駕專案畫掉,改成靜態展示和舊車主交流。
「剛出過事,先別叫人來比誰開得快。」
江昊天看她改完,問為什麼保留兒童休息區,她翻到另一張紙,上面記著幾位已婚車友的回答,有人周末要帶孩子,寧可少聽一場介紹,也得有地方換尿布和坐下吃飯。
「他們不是帶著錢自己長了兩條腿跑來,還得帶一家人。」
邢瀟瀟點了點頭,把削好的鉛筆遞給她,叫她先保這塊,展示車的裝飾預算還能往下壓,張純悅寫了幾個數,忽然把筆尖停住。
「你教我這些,會不會覺得虧?」
「你做成了,公司也有業務,沒什麼虧的。」
「我問的不是公司。」
邢瀟瀟把桌上的兩隻空杯收攏,沒有裝作沒聽見,只說有些事她能讓,有些事不會,張純悅望著她,最後將改好的方案放回自己的袋子,沒再用一句玩笑把話岔開。
「先上課,課時費晚點算。」
第一道題是遞來的酒能不能不喝,江昊天答能,她把紅筆一拍,說答對了,誰若拿規矩逼他,叫對方先替朱家的維修費結清。
邢瀟瀟從裡間出來,聽到這句,終於笑了一下。
第二道題,若有人當著他問某件壽禮值多少,他要不要每件都講,江昊天說按委託範圍答,私人東西先問物主,她立即補充,別因別人一句行家就把全桌人的秘密都揭了。
「有的東西真,但送的人未必願意你報真價。」
「對,但你可以先問他,要我現在說嗎?」
江昊天將這句話記在賓客表空白處,張純悅看見,嘴角抬起一點,又壓下去,說下一道更難,別人誇她爸爸時,他不准順便把她的方案說成張家的安排。
「那本來就是你做的。」
她這次沒忍住,笑了。
笑完又將那張關係表翻過一頁,把一個叫錯的稱呼認真改掉,江昊天等她寫完才往下聽,沒有用急著去見客戶打斷她準備了一晚上的話。
練到商場負責人那一頁,車場來了個開麵包車的老客戶,急著問上次定下的檢查還算不算,聽說江老闆全接大酒店的活,怕自己兩萬多的舊車排不上。
江昊天叫了朱平和,先查預約,師傅從胸前口袋掏出折好的紙,說下午三點,工位已經給他留著。
老人仍不放心,把車鑰匙在掌心換了兩次,說車明早要拉自家菜去市場,耽擱一天,剛到手的客人就得換人買。
「先查,查完該怎麼修,我讓師傅當面和你說。」
江昊天沒有為顯得照顧便改口免錢,朱平和帶人去工位,照約定的價格開了單,張純悅等老人走開,才繼續往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