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明天抽空幫我辦個退學。」
吃晚飯的時候，羅輯語氣隨意地向老爹提要求。
彷佛在說——下樓的時候記得捎垃圾袋。
「好，幾點到……」
邊刷短影片邊吃豬腳飯的羅建設同志連連點頭答應。
話說到一半，身體陡然僵硬。
愣了愣。
緩緩抬頭，左邊眉毛一挑：「靚仔，你，最好是在開玩笑。」
「嚇到了？」羅輯嘴角上翹，看著老爹光滑的額頭解釋：「就是不想浪費時間，趕快退學，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比什麼都強。」
啪！
羅建設拍掉筷子，皺起眉頭：「再堅持一個月就高考了，你現在跟我說退學？」
「我趕快賺錢，給您娶個18歲的小姑娘當媳婦更重要。」羅輯雙手抱著筷子連連作揖。
「切！~」
羅建設嘴角抽搐了一下，撇嘴，俯身撿起剛剛掉落的筷子擦拭。
眉心的「川」字瞬間撫平。
夾起掉進碗裡的豬腳，又塞進嘴裡細細品味，目光盯著飯碗，沒有看桌上吵鬧的手機。
羅輯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速效救心丸放到老爹碗旁：「要不，您先吃藥，我再細說？」
羅建設手裡的筷子一抖，米粒灑落。
緩緩放下筷子，緩緩吞下豬腳肉，緩緩抬頭：「說，老子撐得住。」
「上學沒什麼鳥用，浪費時間，又不增加找到工作的機會。您瞅瞅，現在大學生最大的就業崗位是快遞……」
「說重點！」
老羅突然提高音量。
羅輯垂眸：「讓您失望了，我考不上。」
「一模484，二模考的477分，哪來的？」羅建設眉心又多出個川字。
「我說抄的您信嗎？」
「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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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剛重生，您信嗎？」
「信你個大頭鬼！」羅建設鬆開皮帶，使勁往外抽：「不揍你，不代表老子沒有七匹狼！」
羅輯咬了咬下唇：「這麼說吧，參加三模和高考，您兒子只會更丟臉。」
啪！
七匹狼抽在飯桌上。
羅輯縮了縮脖子，使勁眨了眨眼：「要不，我給您娶兩個18歲的小姑娘？一個當媳婦，一個當秘書，帶出去多拉轟？」
羅建設緩緩咽了口唾沫，雙肩驟塌，癱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吐出口濁氣，愣愣地發呆。
過了片刻。
突然「嘿」地笑出聲，搖著頭重新拿起七匹狼，緩緩塞進腰間：「老子等了你七年，沒想到，叛逆期這個點來……呵！」
七匹狼塞到一半，又仰頭看向天花板。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在笑。
又像哭。
身體顫慄。
老爹仰頭的那一瞬，羅輯躥進衛生間洗澡，花灑響了很久，很久，很久。
……
2027年5月10日，午。
車停穩的時候，羅輯看到了方向盤上的標——父親念叨了三年的那個尊界標。
「這一百萬是家裡的錢，跟廠里沒關係。」
羅建設沒有回頭，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張銀行卡反手遞向身後，輕笑：「嘿，提前四年給你，多走走，多看看。」
卡在他指縫裡停了兩秒，才鬆開。
羅輯接卡時，發現卡面上有潮熱的溫度：「近幾年大環境不好，你備那麼多皮料，資金煉繃不住。」
「老子……我剛接了個大單。」
老登嘴角微翹。
「沒預約金，沒合同的訂單不算，那是坑。」
「你懂個屁！老子做了二十年生意，要你教？」
羅輯沒反駁。
車裡沉默。
過了很久，老羅才低聲說：「……回去我看看合同。」
「要不，您還是罵我兩句吧？聽著心安。」
「呵！老子從黃土溝溝爬到羊城，什麼陣仗沒見過？還用你教？」
老登的腰杆挺的筆直，下巴上揚。
「等我一個月，回來做您的甲方。」
「衰仔……」老登聲調低沉：「男孩子不怕受委屈，怕的是光顧著委屈，不知道抬頭看路。」
羅輯愣了片刻，重重點頭：「嗯！」
「滾！」
車門開啟，傳出老登的聲音：「好好吃飯。」
羅輯揮揮手，揹著書包，抱著複習資料進屋。
他沒急著收拾。
他把資料放在桌上，走到窗邊。
樓下，那輛尊界S800還停著。沒走。
車窗關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羅輯在窗邊站了很久。
車一直沒動。
他轉身，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慢。
每一本書都翻一翻，再放進去。
有些書里夾著試卷，有些試卷上打著紅勾。
他看一眼，放進去，再看一眼，再放進去。
等他收拾完，再看窗外。
車走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桌上手機亮了一下。
蘇秘書的訊息：「你爸說，今天開始你不用去學校了。手續他去辦。」
羅輯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雙肩下垂，靠在牆上，閉眼微笑。
……
「羅輯快跑！」
蘇芷白撞開門，衝進技術部辦公室，喘著粗氣推搡羅輯：「你爹說，要打斷你的狗……打斷你的腿！」
羅輯踉蹌了一下，穩住身體，把她摁進旁邊的沙發里，眯眼笑：「別緊張，蘇秘書。」
吧嗒吧嗒。
門外傳來甩人字拖的急促腳步聲。
腳步聲到門口突然一緩，靜了兩秒，老羅挺著啤酒肚，板著臉出現在門口。
目光掃過兒子的面頰，眉心皺紋稍松。
再掃過兒子身側有個爬在桌上畫圖的姑娘，盯了眼她手下那張設計稿上的編織紋路，那種紋路好像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的藤編。
老登眉頭完全舒展。
眼角的魚尾紋擠成菊花狀，嘴角上翹。
目光再轉到兒子身上嘴角扯平：「嗯……吃了沒？」
蘇秘書雙手捂住嘴巴，嘴裡漏氣似的噗噗直響。
羅輯的身體顫了一下。
上輩子，父親在電話里說過這三個字。
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回一句「吃了」，然後繼續忙手頭的事。
他從來沒有問過父親吃了沒。
一次都沒有。
他渾身緊繃，然後放鬆，臉上有了笑意。
扭頭：「這是我爸，工廠老闆。」
頓了頓，再扭頭：「爸，這是我的合伙人，叫梅嵐，是津門美術學院的天才設計師。」
梅嵐鞠躬：「叔叔好。」
沾染墨綠色污點的漢服裙擺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她直起腰，補了句：「天才不敢當，只是喜歡做東西。」
羅輯瞳孔驟然一縮。
——22天沒見，老登原本光滑的額頭多了道淺淺的皺紋。
他盯著老爹額頭那道新添的紋。
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好好好，你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去我辦公室細聊你們的事。」
羅建設連連點頭，讓出門口，右手平伸。
兩處眼角皺起兩瓣菊花，笑成眯眯眼，嘴角翹得很大，牙白閃光。
「我爸辦公室有好茶，我們去蹭一杯。」
羅輯收拾起攤在電腦桌前的資料，向梅嵐點頭示意。
蘇秘書跟在羅建設身後，頻頻做出邀請姿態，趁機偷瞥梅嵐。
「什麼說法？」
總經理辦公室，寬大的紫檀茶桌後，羅建設坐在主位泡茶時問出疑惑。
羅輯幫梅嵐入座後才落座：「我下訂單，你們工廠接不接？就這麼點事。」
「你？」
老登抬眸，撇嘴。
側身取茶葉的時候嘴角卻微微翹起。
「準確地說，是我和梅嵐創辦的新公司向貴司下單，總價值兩百萬，首付款八十萬。」
「呃……」老登微微手抖：「還剩二十萬流動資金，你，怎麼玩？」
「我還有十多萬私房錢。」
「三十萬也不夠！」
「羅總，咱們現在談的是生意，您暫時不是我爸，我才是甲方。」
老登：「……」
垂眸沖茶，分茶，給兩個小年輕面前每人放一杯。
努嘴示意蘇秘書：「去食堂看看，有什麼吃的，先搞點過來。」
再抬手，示意兩個小年輕喝茶。
眼睛一眯，突然盯向兒子：「羅總，我憑什麼要接你的單？」
「羅總」兩個字咬得很重。
「別擔心我付不了尾款，有融資計劃。」羅輯的目光時刻鎖定老登額頭那條乾涸的河道。
「計劃是計劃，錢是錢，兩碼事。」
老羅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羅輯眯起右眼，用左眼瞪了眼老爹：「老登，你是想看我的品牌方案吧？」
說完從檔案袋裡掏出兩張渲染圖。
挑出其中一張，放到老爹面前：「這是我們公司旗下媧皇品牌推出的頭一款女士包包，叫遠古呼喚。」
老羅垂眸。
愣了愣，雙手拿起A4紙大小的渲染圖，藉助窗外陽光反覆打量。
帶毛的皮包。
編織成型的包帶。
像部落時代的東西，又不太像。
像小時候在老家見過的某種藤編，又比藤編多了點什麼。
看了很久。
久到蘇秘書端著蝦餃、燒麥進來，又悄悄退出去。
「這包。」
陳建設沉吟片刻：「你準備賣幾塊？」
沒等羅輯開口，梅嵐突然插話，聲音不大，但眼神發亮：「叔叔，那不是幾塊錢的事。」
她指了指渲染圖上包帶的一個細節：「這種編織手法叫『絞纈藤編』，是我在津門老手藝展上扒下來的孤本復刻。現在全中國能編出這種紋路的，不超過三個人。十萬美刀，賣的是這三雙手的時間。」
羅輯的目光還停在老登額頭那道乾涸的河床上：「十萬，美刀。」
「啊？」
「甲方賣多少，乙方無權干涉吧？」
羅建設盯著兒子。
盯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渲染圖。
帶毛的皮包——十萬美刀。
雙手把渲染圖放在桌上，用手掌撫平邊角，跟每次撫平訂單的動作一樣。
「吃下午茶。」他說。
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又拿起來，夾了一隻蝦餃，放到兒子碗裡。
然後他放下筷子。
沒有給自己夾。
他只是看著兒子碗裡那隻蝦餃，看了一會兒。
茶桌上的蝦餃、燒麥，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