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羅眯著眼，目光在兩個年輕人身上跳了兩個來回。
臭小子配不上這姑娘。
手上繭。
胳膊有肉。
是幹活的人。
還有——她看臭小子的眼神……跟當年孩他媽看他，一模一樣。
老羅嘴角不知怎麼就翹起來了。
抿著茶，安靜地等。
等臭小子開口。
梅嵐淺嘗兩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羅輯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沒喝。
目光在茶湯上停著，不動。
但她的大拇指，在茶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蹭著。
老羅呷了口茶，什麼都沒說。
過了大概半分鐘。
梅嵐放下茶杯，側身看向羅輯，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是在徵求許可。
看到羅輯點了頭，她才轉向老羅：「我來向叔叔匯報品牌規劃吧？」
「讓他說。」
羅建設沖兒子努嘴，單手下壓，打斷梅嵐的話頭。
語氣短促，有力。
不容置喙。
羅輯的筷子停在半空，身體僵了一瞬。
然後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咽得很慢。
吞咽的時候，腦海中閃過無數個人影——都是他小時候在這間辦公室里見過的。
有甲方、有供貨商、有同行、有員工、有管理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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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例外。
只要老登坐在茶桌主座後，半笑不笑地眯起眼，那些身影就會坐立難安，汗流浹背。
沒想到，親兒子也躲不過這一關。
眼珠子一轉，他迎著梅嵐不知所措的目光點頭，微笑略帶歉意。
接過檔案袋放到手邊。
先吞乾淨嘴裡的東西，再喝口茶漱漱嘴。
擦完嘴。
起身拿起檔案袋，拍著自己的大腿笑：「先聊聊狗腿的事。這條腿不能吃，犯法！您要是饞狗肉，回頭我請您吃真狗腿。」
梅嵐莞爾。
羅建設也咳嗽兩聲，瞪了他一眼：「坐。」
羅輯落座的時候，腦海中閃過無數個人影——都是他小時候在這間辦公室里見過的。
有甲方、有供貨商、有同行、有員工、有管理層。
沒有例外。
只要老登坐在茶桌主座後，半笑不笑地眯起眼，那些身影就會坐立難安，汗流浹背。
沒想到，親兒子也躲不過這一關。
他重新落座，再喝口茶。
放下茶杯，挺胸抬頭，平視老登額頭那道乾涸的河道：「先不聊十萬美刀的事，爸，您做的包只賣八十塊，自己賺八塊對吧？」
沒反應。
他自問自答：「但，這些包貼上西方奢侈品品牌，就能賣幾千，甚至上萬。」
頓了頓。
他身體微微前傾：「憑什麼？」
「說。」羅建設呼吸窒了一息，嘴唇微動。
羅輯的聲音低沉：「是因為法蘭西的陸軍曾經縱橫歐洲。是因為『法國』這兩個字，在過去兩百年裡，等於『強』。」
羅建設的手指動了一下。
「英國最強的時候，巴寶莉是風衣的代名詞；義大利最強的時候，法拉利是跑車的信仰；美國最強的時候，爛大街的RalphLauren，放到別的國家是頂級服裝品牌。」
「過去四百年，西方主宰世界，所以他們隨便跳出來一隻阿貓阿狗，都敢說自己是頂級奢侈品。」
羅輯看著父親：「憑什麼？」
頓了頓。
復又咬牙：「憑他們能打！」
梅嵐雙手握著茶杯，茶水很燙，但她握得很緊，雙眼盯著羅輯。
眼睛亮晶晶。
羅建設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拇指和食指又搓了搓：「繼續。」
羅輯眼睛發亮：「現在，能打的是我們。」
兩手撐住茶桌補刀：「爸，您猜猜，其他國家的富豪看到那些巨艦飛機，肝顫嗎？」
羅建設沒說話。
右手拇指不搓了。
梅嵐忽然開口：「我姥姥不會說『能打』這種話。」
羅建設轉向她。
「她只會說，『人家的東西貴，是因為人家的船堅炮利』。」
她眸光清澈：「叔叔，我姥姥是大馬巴生港的華僑。她見過。見過那些船，見過那些炮。見過『能打』的人怎麼定價。」
羅輯伸手摁著梅嵐的肩膀。
把她重新摁回座位，搶在老爹開口之前說話。
語速極快：「過去四百年富豪買奢侈品，買的不是體驗感。而是：爹，我是你親兒子，別揍我！」
羅建設瞪眼，嘴唇微張。
羅輯加快語速：「除了買安全感，還買張入場券。」
「身上的奢侈品服裝，腕上的手錶，珠寶、鑽石，其實是一種身份認同。」
「相當於跪倒在地說：爹，賞口飯吃。」
「這份身份認同，也是他們之間的默契，這種人我們還有另一個稱呼：買辦！」
「他們靠搜刮族群財富，給洋大人上供活著，所以得抱團取暖，這也是身份認同之一。」
「剩下的才是情緒價值。」
「他們用這些奢侈品品牌向族群內的窮鬼炫耀：我是洋大人的親兒子，代表文明，代表正義，代表一堆狗屁不通的東西。」
「他們經常說：你們這幫土狗只配吃屎！」
「夠了。」羅建設的聲音不大。
羅輯的嘴還張著，後面還有很多話。
沒出來。
他低頭喝茶。
羅建設看著他喝完。
然後微微撇嘴：「就這？」
「還沒說完。」
羅輯放下茶杯，扯張紙巾擦嘴，完事才豎起右手大拇指沖自己鼻子點道：「現在，最能打的是我們！」
「所以，我賣的不是什麼奢侈品。」
「我賣的是中國兩個字！」
說著話，他從檔案袋裡掏出張渲染圖，雙手遞向老爹。
圖上是一個麻繩編的網格小袋。
精緻，但簡單。
簡單到羅建設覺得自己廠里的工人都能編出來。
「這個。」
羅輯的手指在圖上點了一下：「是我們媧皇的主力產品，定價，三萬美刀。」
羅建設的眼皮跳了又跳。
「別懷疑，就是麻繩編的。」
羅輯笑：「但，它是中國的麻繩編的。」
頓了頓。
「所以，值三萬。」
又頓了頓。
「現在是美刀，過不了幾年，是人民幣。」
羅建設表情專注，目光反覆在麻繩編制的小網袋上游弋。
但，原本掛在腳趾的人字拖，已經皺成一團。
蜷縮在腳底反覆摩擦。
沉默許久。
緩緩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兒子：「沒了？」
「還有……」羅輯欲言又止，嘆氣道：「您想知道什麼？」
羅建設右手放到兒子眼前，拇指食指中指搓了搓。
然後垂眸。
緩緩撫平渲染圖，像平時撫平訂單。
輕聲道：「中國，是你的嗎？」
梅嵐垂眸，雙手死死攥著茶杯，額頭見汗。
她張嘴想說點什麼。
沒說出來。
羅建設小心收起渲染圖，夾了個蝦餃，放到呆住的兒子碗裡。
「吃！」
茶桌上的蝦餃，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