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嵐雙手放在桌下,一下,一下摳著老繭,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看著羅輯。
羅老爹的那句「讓他說」,羅輯摁在肩頭的大手,都不想讓她說話——這對父子很奇怪。
羅輯,細細嚼著蝦餃,很久。
豁然起身,想說點什麼的時候,突然失笑——嘴裡含著嚼碎的蝦餃。
又端起茶杯抿了口,擦了嘴。
手紙扔進垃圾桶才笑出聲:「不對,不對,老登你耍賴皮偷換概念!」
「我說的賣『中國』是賣中國品牌,愣是讓您拐到國家歸屬權了。」
說完,端起茶杯,狠狠灌一口。
羅建設面無表情,錯搓手指。
梅嵐的手指在跳舞,很有節奏感。
「而且,我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羅輯緩緩坐下:「我是甲方,我是來給您訂單的,幹嘛聊品牌?」
「那你想聊什麼?」羅建設緩緩直起身體,腰杆緊繃。
羅輯指著安靜的茶桌:「聊茶桌!」
羅建設伸手做出「請」的姿勢,肅然面對。
梅嵐偏轉目光,看向面前的茶杯。
「我是在這間待客室長大的,對這張茶桌最熟悉,當然聊它。」
羅輯嘴角掛著燦爛的笑容:「車間開工,茶桌微微震動,車間停工,茶桌安靜。」
他瞥了眼老爹。
垂眸:「今天茶桌很安靜,您的所有車間都停工了。」
「然後呢?」羅建設嘴角抽抽。
「您需要訂單。」
沉默。
梅嵐十指絞在一起,使勁。
羅輯沒有說話,只是起身沖茶,先給老爹面前擺一杯。
「不差你這單。」羅建設緩緩吐出口濁氣。
羅輯直視老爹,眨眼:「那我給隔壁下單?」
「敢?」
「不敢,所以來找您下單。」
「滾。」
「唉!~」
羅輯很聽話,點頭哈腰地起身,推著梅嵐的肩膀往外走。
梅嵐的肩膀繃得很緊,像皮子縫線時被拉緊的那個瞬間,表面看不出什麼,力全吃在裡頭。
他感受的清清楚楚。
臨出門羅輯突然駐足,扭頭:「就不滾!」
然後昂首闊步:「我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大概十來步,羅輯的腳步突然緩下來。
他聽見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笑。
從鼻子裡噴出來,帶點溫度。
梅嵐在笑。
他沒回頭:「笑什麼笑?」
「你跟你爸說話,一直都這樣?」
「那樣?」
「就不滾,我走。」
他沒接話茬。
走廊盡頭是樓梯間,鋼管扶手被磨得發亮——上輩子走過無數次,沒發現居然能當鏡子用。
「他讓著我呢。」羅輯嘆氣。
「看出來了。」
「怎麼看的?」
「從一開始就應該讓你滾的。」
羅輯點點頭。
下了樓,他抓起梅嵐的手:「走,帶你去車間。」
辦公室里。
羅建設還坐在主位,手裡拿著兩張渲染圖,嘴角微微勾起。
茶台上的紫砂壺沒扔出去。
端端正正擺在原委,壺嘴對著窗戶,那是蘇芷白放壺的習慣——壺嘴不對人,不對門,只對窗。
她說,這樣茶氣走的順。
羅建設不知道茶氣是什麼,但,他每次用完壺都把壺嘴轉回去對著窗戶。
蘇芷白站在他身邊,把手機輕輕放到茶台上。
螢幕亮著。
是她和羅輯的微信對話方塊。
羅建設收了渲染圖,低頭看。
「我爸吃了嗎?」
「吃了,半碗飯,菜沒怎麼動。」
「晚飯食堂做什麼?」
「蒸魚,芥藍,例湯是冬瓜排骨。」
「給我爸打一份,芥藍不要莖,他咬不動。魚肚子那塊,刺少。湯里別放冬瓜,他尿酸高。送到辦公室,別說是我讓的。」
「好。」
「他吃了嗎?」
「魚吃了,芥藍只吃了葉子,湯喝完了。」
「明天給他燉豆腐,軟一點,硬的東西他咬不動。」
「好。」
下面還有很長。
一天一天往上翻,全是同樣的話。
吃了沒,吃什麼,吃了嗎……明天吃什麼?
有時候一天問三次,有時候一天問五次。
蘇芷白每次都回,每次都拍照片。
照片裡,羅建設坐在茶台後吃飯,或坐在車間門口的塑膠椅上吃飯,或站在窗戶前面端著碗吃飯。
他從來不看鏡頭,不是不知道被拍。
羅建設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
那是一張照片,他坐在茶台後面,面前擺著半碗飯,一碟豆腐,一碟青菜。
豆腐是釀豆腐,客家做法,豬肉餡塞進豆腐里,煎到兩面金黃。
照片邊角拍到一隻手。
是羅輯的手,正把一碟蘸料放到桌上。
那天,羅輯說食堂的釀豆腐不夠咸,自己跑到廚房調了碟生抽蒜蓉辣椒圈。
蘇芷白跟他說過。
他當時嗯了聲,沒在意。
現在他看見了那隻手。
羅建設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你,也滾。」
蘇芷白沒動。
她站在他身側,是每天站的位置:距離著眼兩指寬,杯把朝右。
她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拍了拍羅建設的肩膀。
一下,兩下,第三下沒拍下去。
手停在寬厚的肩頭:「睡一覺就好了。」
她收回手,緩緩走到門口,手搭到門把手上,停下來。
扭頭:「我也不滾,我就走!」
門,輕輕合上。
她關門從不出聲。
羅建設一個人坐著,窗外、窗內都很安靜,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又亮了。
對話方塊還停在最後一行。
是蘇芷白髮出去的訊息,時間是早晨六點二十:羅總今天會早到四十分鐘,茶泡濃了。
他往上滑。
滑到最上面是羅輯的第一條訊息。
日期是二十二天前。
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完,關掉螢幕。
手機放在茶台上,螢幕朝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羅輯和梅嵐正穿過裝貨區。
梅嵐換了身工服,袖子卷到小臂處,露出半截胳膊。
她手裡拎著塊皮料,邊走邊跟羅輯說什麼。
羅輯偏過頭聽,聽完點頭。
兩人說說笑笑走進車間。
羅建設在窗邊站了很久,很久。
丟訂單是七天前。
老夥計的訂單轉入別家工廠。
好在聽了兒子的提醒,在正式生產之前確認過合同,沒得到準確恢復就把生產的事暫停了。
不然,生產出來的包包都是債。
腳麻了,羅建設緩緩吐出口濁氣,找出功夫換上:「臭小子!」
「賣不到十萬美刀,賣七百塊也行,別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