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那句行話落下,阿輝伸向後腰的手停在了半空。
五指蜷了蜷,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他的眼皮跳了兩下,視線落在林風臉上。
燕子局,配死盤。
這幾個字,是行騙圈最老的切口之一。
局外人聽不懂,普通警察就算抓了人,也未必會用這種話。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穿著白短袖和牛仔褲,往卡座里一靠,連眼皮都懶得抬,便把他們吃飯的傢伙事掀了個底朝天。
阿輝身後的兩個黑T恤壯漢卻沒聽明白。
其中一人往前跨了一步,捏著拳頭便要砸桌子。
阿輝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胸口。
「退後!」
壯漢捂著胸口退開兩步,臉上全是茫然。
餐廳里安靜了。
阿輝重新站好,腰背不知不覺低了下去,連說話都多了幾分試探。
「兄弟,外地來的過江龍?」
他瞄了一眼林風手裡的半截酒瓶。
「來漢東踩盤子,也不提前拜山頭,規矩不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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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動手,也沒敢趕人,只等林風把自己的來路報出來。
林風靠在沙發上,沒有否認。
他今天來這裡,當然不是為了替王大山省下六萬八千五百塊錢。
只抓幾個酒托,案子很快就會換個地方繼續。
要抓,就得抓後面的人。
滿級【千門詭術】已經在林風腦子裡鋪開。
話術、局眼、托底的人、收錢的路徑,一層層排了出來。
看破局,也能設局。
林風伸出手指,在桌面的酒漬上輕輕一推。
「拜山頭?」
他抬起眼。
「你們這座山,恐怕還不夠高。」
阿輝的臉色變了變。
「引流渠道太過於單一,全靠某音這類平台撒網,廣種薄收,轉化率不到千分之五。弄個鍵盤手裝小姑娘,陪聊三個月,時間全耗在篩人上。」
阿輝沒接話。
林風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繼續道:
「酒水也做得粗糙。貼牌赤霞珠,瓶蓋上的防偽鋁箔都沒換。」
阿輝喉結滾了滾,呼吸也亂了節拍。
林風敲了敲那張六萬八千五百元的小票,拿起桌上的牙籤,在數字上划過。
「帳也做得難看。」
牙籤在紙面上發出細細的刮擦聲。
「沒有虛開發票的名頭,走私戶也沒做資金隔斷。錢從個人帳戶過,明晃晃擺在那裡。遇到反洗錢調查,一條線索就能給你們牽出來。」
他的手指點了點小票。
「六萬八千的進項,不算餐飲耗損,直接走個人戶頭。你們是真不怕查,還是沒被查過?」
阿輝咽了口唾沫。
這些漏洞,連背後定下這套玩法的豪哥都沒察覺。
他們一直以為這套生意做得天衣無縫。
現在看來,眼前的人根本不像普透過江龍。
能看出流水帳目和作假鏈條,還能把他們的獲客方式說得八九不離十,南方沿海那些大詐騙集團里,只有負責操盤的老千才有這種眼力。
而且人家明顯看不上這裡的小打小鬧。
林風的視線落到林娜身上。
「好閨蜜替網戀物件把關,順手替他點高價菜。」
林娜抱緊了懷裡的高仿包。
「這種套路,十年前在南邊就沒人用了。」
林風拿起一根筷子,撥開桌面上的灰燼。
「效率低,風險還大。台詞倒是背得熟,沒錢就是沒誠意,沒誠意就是配不上她。」
筷子尖敲在桌面上。
「換個說法都不會?」
林娜的手指攥緊包帶,整個人往沙發里縮。
林風抬手指向天花板。
「真正有意思的是監控。」
阿輝順著他的手看去。
西南角的攝像頭被空調排風管擋住了三分之一,鏡頭正好拍不到三號桌的手部動作。
林風收回手。
「假設我帶了微型錄音筆,剛才拍桌子報警。」
他看著阿輝。
「警察調監控,只能看到你們三個圍著客人,拍不到我先動手。到時候,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強買強賣,哪一條你們準備認罪?」
每一句都落在阿輝最不願意被人碰的地方。
王大山坐在對面,連膝蓋都不敢亂動。
風哥到底在幹什麼!
黑話一句接一句,全都說得像親眼見過。
哪有警察比騙子更懂騙人?
昨天在地下金庫里,風哥像個專門收槍的怪物。
今天到了酒托店,又開始給騙子講怎麼把局做得更漂亮。
王大山偷偷摸了摸褲兜里的警官證。
他現在甚至有點懷疑,風哥是不是在什麼詐騙集團臥底過。
只可惜,臥底警察一般不會教騙子改進業務。
餐廳里,其他幾桌客人已經有人起身往外走。
阿輝沒有攔。
他腦子裡只剩下林風。
那雙手指修長、指甲修剪整齊,怎麼看都不像打手。
更像是握籌碼、看盤口的人。
林風往沙發靠背上一仰,理了理袖口。
該撒餌了。
「我手底下有個跨國盤口。」
阿輝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緬北到東南亞,每天進出幾百萬刀樂,洗不過來。」
林風端起那杯白水,喝完後把杯子放回桌面。
「今天閒著沒事,想出來轉轉。漢東要是有能做事的場子,可以接一筆小錢。」
他掃了眼滿地碎玻璃。
「結果就看到你們這點活……」
林風搖了搖頭。
阿輝徹底被唬住了。
一天幾百萬刀樂的流水,對他們這種靠酒托坑幾萬塊的團伙來說,已經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只要能搭上線,隨便分一點,都比守在這裡騙客人強。
阿輝轉身,一腳踹在黑T恤壯漢的小腿上。
「瞎了狗眼!把椅子搬開!」
兩個壯漢連忙把擋在過道上的椅子拖走。
阿輝快步走到前台,一把揪住黑馬甲服務員的衣領。
「去裡間,把豪哥招待貴客的那罐大紅袍拿出來。」
服務員連連點頭。
「快去!」
兩分鐘後,阿輝親自端著紅木茶盤迴來。
茶壺放到林風面前,熱氣從壺嘴一點點冒出來。
他倒了半杯茶,雙手捧到林風面前。
「風哥,下面人不懂事,您別往心裡去。」
稱呼變得很快。
從兄弟,到風哥,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林風接過茶杯,用杯蓋撇開浮沫,抿了一口。
茶確實不錯。
林風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阿輝臉上。
「你剛才說,這茶是豪哥的?」
阿輝點頭,笑得更加小心。
林風的指骨在紅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既然是豪哥的茶,就讓他出來,陪我喝一杯。」
阿輝聽完,過了兩秒才抬起頭。
「風哥,豪哥平時不在店裡走動。」
他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聲音也放輕了些。
「場子裡的日常運轉,都是我在盯。只有大盤子收帳,或者過百個的回款,他才會出面過問。」
林風沒接話。
白瓷杯里的茶湯晃了晃,幾片茶葉貼著杯壁打轉。
抓幾個酒托不難,難的是這個團伙背後的錢從哪兒來,又往哪兒走。
枝葉剪了還會再長,只有摸到根,案子才算真正落地。
林風捏起那半截酒瓶。
鋒利的玻璃邊壓住六萬八千五百元的消費單,沿著紅木桌面一點點推過去。
刺啦。
碎渣落在地毯上,像幾粒沒掃乾淨的砂子。
「豪哥不出來?」
林風抬眼,指腹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我報個經偵案號,市局兩車人,十分鐘內就能把這裡封了。」
阿輝的眼皮跳了一下。
白道還有人?
阿輝撐著桌沿站起身。
「風哥,大家都是出來討口飯吃的。今天是底下人眼拙,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他朝服務員揮了揮手。
幾個人立刻往後退。
「咱們講規矩,不打不相識。」阿輝重新坐下,手掌攤開,「出點茶水費,就當我給風哥賠罪,交個朋友。」
王大山坐在外側,西裝袖口繃出一道褶子。
右手藏在衣兜里,警官證被他攥得發熱。
剛才他還在盤算,真要動手,自己得先把林風護到身後。
結果人家不但沒動手,反而主動往外掏錢。
阿輝掏出手機,亮給林風看。
「兩萬,風哥拿去給手底下兄弟喝茶。」
林風沒有看手機。
他把杯蓋上的水珠抹到指腹,在桌面的白痕旁邊畫了一個圈。
圈畫完,指尖停在原處。
阿輝盯了幾秒,明白了。
「兩萬少了。」
他按滅手機,又重新亮起。
「十萬,我自己掏,權當賠罪。」
林風端起茶杯,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阿輝完全可以從個人帳戶里湊出來,只有把金額抬到他們捨不得的小數目,才會逼出真正的主謀。
「十萬?」
林風喝了口茶。
「我帶十幾個兄弟出來辦事,過橋、開路、封口,哪樣不要錢?」
阿輝的臉抽了一下。
林風把茶杯放回木托。
「你們六萬八的盤口,二十分鐘就能做完。怎麼,豪哥這麼大的場子,連杯像樣的茶都請不起?」
這回,阿輝聽懂了。
對方在掂量他們的家底。
金額太小,顯不出誠意,事情傳出去,整個漢東的盤口都知道他們沒膽子接大生意。
他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萬。風哥給個帳號,我現在走帳。」
林風連手機都沒摸,只把杯蓋上的水珠抹到指腹。
「境外離岸帳戶。」
「走第三通道,馬上到帳。」
阿輝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停。
這條路徑,只有豪哥處理大額資金時才會用。
他咬了咬牙,開啟手機里那款偽裝成記帳軟體的程式,輸入三道密碼,介面隨即切成全英文。
這是豪哥用於周轉的海外皮包公司帳戶,阿輝手裡只有子許可權。
這二十萬,算接待費。
只要後面的生意能談成,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他輸入帳號,選定通道,按下確認。
三分鐘後,林風褲兜里的手機震了兩下。
安靜的大廳里,提示音顯得格外清楚。
螢幕上顯示,一筆款項已經進入預設的測試帳戶,附言是一串隨機編碼。
林風掃了一眼。
那串亂碼對應的,正是這筆錢經過的註冊主體編號。
這串編號交給網安科,順著伺服器、帳戶和收款人往回查,阿輝背後的錢路就藏不住了。
林風按滅螢幕,把手機滑回褲兜。
王大山的腿夾得更緊。
二十萬。
剛才那聲到帳提示,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借了八萬網貸,連本帶利要還兩年,風哥進門卻只憑几句黑話,便讓騙子主動轉了二十萬。
他們明明是來抓騙子的,怎麼走到這一步,倒像是風哥先從騙子手裡收了筆保護費?
林風站起身,用濕巾擦乾淨指尖。
阿輝連忙跟著站好。
「茶水費收到了,走帳效率還行。」
林風看向林娜。
林娜抱著那個高仿包,眼睛避開了他的視線。
「豪哥既然不在,帶我看看你們的後台總控室。」
阿輝沒動。
「風哥,後台那地方……」
「燕子局只是皮毛。」
林風指了指門外閃爍的燈牌。
「我要看你們接客、拆話術,還有內網風控。」
他朝阿輝逼近半步。
「我手底下每天走幾百萬刀樂,沒點真本事,這盤子交給你們,我睡不著。」
那扇門後面,才是這家店真正值錢的東西。
十幾台電腦,幾十個鍵盤手,客戶底庫和聊天話本,全在裡面。
二十萬已經轉出去了。
現在拒絕,反而更容易惹怒這個過江龍。
阿輝咬了咬牙,朝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讓開。
「裡面空氣不好,風哥跟我來。」
林風邁步跟上。
王大山趕緊從卡座里鑽出來,鞋底踩過玻璃碎渣,發出輕響。
「風哥,咱們真進去?」
「抓賊抓髒。」
林風沒回頭。
防火門前站著一個黑T恤壯漢,腰上掛著對講機。
阿輝朝他抬了抬下巴。
壯漢取出鑰匙,擰開門鎖。
門剛拉開,密集的鍵盤聲便涌了出來。
裡面混著煙味、泡麵調料味,還有屋裡散不出去的霉味。
地下倉儲區被石膏板隔成一個個格子間,幾十台電腦亮著螢幕。
坐在電腦前的,全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男人。
有人光著膀子,有人穿著拖鞋,每個人桌面上都擺著幾部執行微信的手機。
這裡坐著的,正是螢幕那頭那些「小甜甜」背後的真身。
語音轉換器連著音效卡,男聲經過處理,變成嬌滴滴的女聲,再透過網線發到各個受害者手機里。
阿輝指向牆上的白板。
白板上寫著當天的轉化率和各組開單金額。
「初篩組負責找目標,聊天組負責養感情,最後交給線下組收錢。」
王大山順著第三排看過去。
左側,一個瘦猴似的平頭男人正對著麥克風吹氣。
他的電腦右下角,彈出一行備註。
【漢東-老實人-王大山】
平頭男人按住語音鍵。
女聲從音箱裡傳出來。
「老公,我堵在路上了,你在餐廳乖乖等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