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堵在路上了,你在餐廳乖乖等我哦。」
那道嬌滴滴的女聲鑽進格子間,順著鍵盤聲繞了一圈。
王大山站著沒動,像是石化了一般。
音箱前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舊汗衫和大褲衩,腳上趿著一雙灰拖鞋。
他發完語音,把光腳從拖鞋裡抽出來,架到椅子橫檔上,低著頭摳腳。
摳了兩下,搓搓手指,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那點滿足,和剛才發語音時一模一樣。
「小甜甜」的電腦右下角,備註亮著。
【漢東-老實人-王大山】
三個月的早安晚安,原來都是這個人發出去的。
下雨天提醒帶傘,加班夜叮囑吃熱乎的。
八萬網貸,月工資三千二,六萬八的名牌包。
王大山盯著那雙灰拖鞋看了幾秒,喉結滾動,手指攥得發響,抬腿便要衝過去。
手腕被一隻手扣住。
「風哥……」
他嗓子發緊,後面的話沒能接上。
「看他的電腦。」
林風的聲音不高,手上卻沒松。
王大山順著他的示意看過去。
螢幕上開著七八個微信視窗,桌面還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女號素材-溫柔系】。
點開後,幾百張精修照片鋪滿了螢幕。
王大山在「小甜甜」頭像里見過的那張,排在第七。
旁邊另一個資料夾寫著【客戶底庫-漢東】。
【王大山】三個字後面,緊跟著八萬元借款記錄。
王大山嘴唇動了動。
「抓他?」林風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台電腦,「這個平頭,最多按詐騙未遂處理,進去蹲幾個月,出來換個號碼,照樣能坐回電腦前。」
王大山抹了把臉。
林風掃過螢幕上的轉帳記錄。
「這兒坐著的,都是詐騙犯。」
王大山的肩膀垮了一下,眼眶發紅,拳頭卻還攥著。
「把眼淚憋回去。」
林風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你現在衝過去,他們只要銷毀證據,咱們連豪哥的面都見不著。」
王大山低頭看了看那隻灰拖鞋,又看了看電腦上的女號素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臉上的情緒擦乾淨。
「風哥,我聽你的。」
「那就演下去。」
林風鬆開他的手腕。
「你是陪我來看場子的兄弟。」
王大山點了點頭,把手背到身後,努力站出幾分江湖人的樣子。
林風沿著格子間慢慢走。
速記能力全開,客戶底庫、轉帳流水、聊天話術,只要掃過一眼,便全部留在腦中。
牆上的白板記錄著各組開單金額、轉化率和話術修改時間,他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阿輝跟在後面,越看越不自在。
這位風哥看後台的樣子,實在不像來談生意。
一台電腦上,另一個帳號剛剛上線。
【城東-劉會計】
平頭男人清了清嗓子,按下語音鍵。
變聲器亮了一下。
「親愛的,好久沒聽你說心裡話了。」
熟悉的女聲再次響起。
王大山牙根發緊,肩膀繃住,硬是沒有回頭。
「客戶資訊多少條?」
林風問。
阿輝舔了舔嘴唇。
「三……三千出頭。」
「三千個老實人。」
林風收回目光。
他心裡已經把這套局看透了。
盜圖,復讀話術,個人帳戶收款,連最基本的資金隔斷都懶得做,放在真正的千門裡,連入門都算不上。
也就欺負老實人。
阿輝瞄著他的臉色,小心湊近。
「風哥,後台您也看了,咱們這誠意……」
對講機響了。
「阿輝。」
電流聲里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音色不高,卻讓阿輝立刻收起了笑。
「豪、豪哥。」
「後台里來的那個,就是號稱每天流水幾百萬的風哥?」
「是。」
對講機那邊停了兩秒。
「帶他到地下三層金庫見我。」
阿輝握著對講機,手指慢慢收緊。
地下三層。
他跟了豪哥五年,去過那裡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那地方的規矩,他知道一半,另一半,沒膽子問。
他抬頭看向林風,喉結動了動。
「風哥,豪哥請您下去喝茶。」
林風看了眼牆角的監控。
「帶路吧。」
……
兩個壯漢拿黑布蒙住林風和王大山的眼睛,架著他們往地下走。
林風沒有掙扎。
左轉,下十七級台階,鐵門,濕滑的水泥坡道,又一扇鐵門。
腳步聲、水滴聲、門軸的鏽響,全部被速記拼成了一張路線圖。
黑布摘下時,眼前是一座由廢棄防空洞改成的大廳。
昏黃燈光落在地面,空氣里混著霉味和鈔票的油墨味。
正中央擺著一張真皮沙發。
沙發上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金絲眼鏡,灰西裝,手裡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壯漢,砍刀和鋼管握在手裡,姿勢鬆散,目光卻都落在林風身上。
王大山被兩人按住肩膀,臉色發白。
「風哥……」
「我就是豪哥。」
男人把核桃放到茶几上,朝林風腳邊抬了抬手。
哐當。
一把手槍砸在水泥地上,滑到林風鞋尖。
「海外來的操盤手,規矩就是多。」
豪哥往沙發後一靠。
「我入行那年,拜山頭要過三關。現在簡單了,只問一件事。」
他指向牆角。
「海外地下錢莊,三個黑切口。說不出來,呵呵……」
牆角立著兩把鐵鍬,地面那一圈顏色,比別處深。
林風低頭看了眼手槍。
彎腰時,他卻拉過旁邊的摺疊椅,擺正,坐了下來。
「活埋之前,先把你腳邊那箱錢數清楚。」
壯漢們往前挪了半步。
豪哥抬手,壓住了他們。
林風豎起三根手指。
他看向豪哥。
「比如你現在。」
豪哥盤核桃的手停在半空。
「沿海三大盤,我倒是可以給你講一講。」
林風把腿搭到另一條腿上。
「粵東曾半城,貿易夾帶走報關,去年被端了一條線,通道收窄一半多。」
「閩州水房陳,虛擬幣交易,嫌你的單子碎,通道費從三個點漲到八個點。」
「還有南邊做地下對敲的過埠行,規矩最硬,小兩千過億的盤才接。」
豪哥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曾半城的線斷了,水房陳坐地起價,過埠行看不上你。」
林風指向牆根的編織箱。
「銀行風控一卡,大額根本出不去,你這些錢落水三個月,壓在池子裡切不出去,只能放在這兒發霉。」
大廳里只剩燈絲的嗡鳴。
豪哥額角滲出汗。
他站起身,親手拉開旁邊的椅子。
「風哥,坐這邊,看人比較清楚。」
隨即扭頭。
「看茶!王兄弟鬆開,自己人!」
王大山被放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腿還在發軟。
「風哥,您今天來,總不能只為看我笑話吧。」
「我手裡有條虛幣渠道。」
林風端起剛送來的茶,撇開浮沫。
「高純度,境外錢包直收,全程不碰銀行,快,穩,乾淨。」
他放下杯子。
「今天借你八百萬,做一次測試,成了,池子裡的錢我全替你帶走,通道費只收一個點。」
豪哥敲了兩下扶手。
一個點。
水房陳收八個點。
他起身,從保險柜里抱出一台膝上型電腦,輸入三道密碼,轉過螢幕。
「錢可以過。」
手指在螢幕右下角停了停。
「但錢一旦進入中轉帳戶,三分鐘內,我要看到幣回流。」
他拍了拍身邊的水泥牆。
「少一秒,你知道後果。」
……
不多時,八百萬從豪哥的資金池裡劃出。
大廳中央擺著一張摺疊桌,筆記本開在桌面,四周站滿了人。
王大山被兩個壯漢夾在中間,脖子上的汗一層壓著一層。
「先說好。」
豪哥站在林風身側後方。
「我的帳戶是境外離岸,全鏈路加密,你把錢轉進中轉帳戶,幣回不來,算你輸。」
他嘴上說著,右手卻把滑鼠在螢幕右下角多停了兩秒。
林風的指尖碰到鍵盤。
錢轉出去,只要協議還在,豪哥隨時能夠撤回。
所謂對賭,從一開始就只給豪哥留了退路。
林風看著那兩秒停頓,眼底掠過一點譏意。
他等的,正是這道保險。
「開始吧。」
十指落下。
鍵盤聲連成一片,快得讓旁邊的人聽不出間隔。
八百萬被拆成一千七百多筆小額流水,每筆幾千塊,披著商戶結算和退款的外衣,沿二十多條通道同時分散出去。
強制回滾協議盯的是大額整筆轉出。
一千七百多筆碎錢同時移動,監控當場失去作用。
「他在幹什麼?」
一個壯漢湊到螢幕前。
「切條。」
豪哥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臉色變了。
「這切法,水房陳的老手也做不出來。」
林風左手繼續敲鍵盤,右手開啟另一個視窗。
一串串報文被輸入進去。
銀行風控攔截提示隨即變成透過,螢幕右上角亮起綠色字樣。
八百萬的真正去向,則是一條早已準備好的路。
他另開一個模擬視窗。
【虛擬幣打包中,區塊確認進度:17%……】
灰白進度條一格格向前爬,滾動的雜湊值看著像模像樣。
豪哥湊近看了兩眼,肩膀慢慢松下來。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軟中華,遞到林風嘴邊,又親自打火。
「兩分鐘不到,進度都過三分之一了。」
煙霧從他嘴角散開。
「風哥,我還當國外的操盤手多邪乎,原來也是個實在人。」
他環視手下,嗓門亮了起來。
「看見沒有,這就叫專業!我這帳戶境外離岸,全鏈路加密,還掛著回滾,固若金湯!」
話說到這裡,他自覺失言,立刻改口。
「風哥洗完這八百萬,池子裡那幾千萬,全走你的通道!」
王大山站在人群邊上,腿肚子還在轉筋。
他聽不懂這些數字,只知道風哥正在騙子窩裡敲鍵盤,豪哥卻遞煙倒茶,笑得像是撿到了財神爺。
進度條跳到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八十七。
阿輝盯著螢幕,嘴裡反覆念著:「快了,快了……」
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七。
進度條停住了。
大廳里只剩筆記本風扇的嗡嗡聲。
阿輝湊到螢幕前,聲音發乾。「風哥,是不是卡了?」
林風把菸灰彈進茶杯。「境外節點確認,最後一環,等等吧。」
豪哥盤著核桃,沒說話。他盯著那個灰白色的進度條,看了足足半分鐘。
紋絲不動。
「再等等。」豪哥說。
又過了兩分鐘,進度條還是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煙霧從豪哥嘴角的雪茄上爬出來,繞過金絲眼鏡。
他夾煙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
「不對勁。」
豪哥把雪茄按死在菸灰缸里,兩步跨到桌前,一把撥開林風,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中轉帳戶,餘額為零。
他敲鍵盤的手指頓住了。
再查。
流水記錄,空的。
那條轉出的通道記錄,空的。
連他自己電腦後台的操作日誌,都被人改得整整齊齊,開啟一看,只有一行行無意義的亂碼。
「我的記錄呢?」豪哥又點開一個視窗。
還是亂碼。
他開始狂按回車。
一下,兩下,十幾下。
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幾跳,最後彈出一個提示框。
【連線超時】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燈絲的電流聲。
「豪哥?」阿輝小聲問。
豪哥沒理他。
他俯下身,臉幾乎貼到螢幕上,一行一行地翻。
翻到最後,他在螢幕右下角停住了。
日誌的最底層,多了一串從未見過的IP位址。
順著那串地址往上,是他這三年來搭的每一條洗錢路徑。
中轉帳戶、皮包公司、境外節點,全被人從後門摸了一遍,然後一條一條,記錄在了日誌里。
被人入侵了?
豪哥的手從觸控板上滑下來。
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阿輝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你帶來的什麼人?!」
阿輝雙腳離地,臉漲成豬肝色。「豪哥,我、我不認識他啊,他說他是操盤手——」
「操盤手?」豪哥的唾沫星子噴出來,「哪個操盤手能把我電腦黑了?」
他鬆開一隻手,指著林風,手指在抖。
「警察!網警!」
牆角的十幾個壯漢面面相覷,鋼管在手裡換了個握法。
王大山站在人群邊上,後背全濕了。
他偷偷往四周看了一眼。
防空洞一共兩個出口,來時那個鐵門,還有牆邊一道上鎖的捲簾門。
他右手悄悄摸向褲兜里的警官證。
風哥,你倒是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