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揚驚魂未定，看著面前的沈玉。
此刻四周里黑咕隆咚，只有沈玉手中的電筒光束，偏偏還從下頜向上照著，把她那張俏臉映得明暗交錯，陰森恐怖。
沈玉咯咯笑了起來，把電筒光束轉到了楚天揚的臉上：「你不是膽子挺大的嗎？」
楚天揚怒目而視：「深更半夜，一張鬼臉都快貼我臉上了，換你你不害怕？」
沈玉笑道：「這屋子裡就咱倆，你怕什麼嘛。」
楚天揚定了定神：「大半夜你不睡覺，跑出來裝神弄鬼幹嘛？」
沈玉朝天花板指了指：「我起床去方便，發現停電了，看你睡得挺香，就想捉弄捉弄你。」
楚天揚一陣無語，直接推開沈玉：「我看你就是晚上吃的太多，純屬撐的。」
當下就要朝他的臥室走去，不想沈玉一把抓住他胳膊，可憐兮兮地說：「楚天揚，你別走，我一個人害怕。」
「你都敢扮鬼嚇人，還有你害怕的？」楚天揚沒好氣地說道。
沈玉扁扁嘴：「人家是女人，黑燈瞎火的肯定害怕啊。」
楚天揚翻了翻白眼兒，沈玉鬼話連篇，他才不會相信，天知道她要出什麼么蛾子。
沈玉見他站在原地不動，就笑嘻嘻站起身，把他推坐到沙發上，又挨著他坐下：「反正已經睡不著了，咱們坐這聊聊天。」
「你睡不著，我可睡得著。」楚天揚說道。
沈玉死死抓著他胳膊：「我不管，你必須得陪我聊天。」
楚天揚欲哭無淚，不過被沈玉這麼一鬧，他已經困意全無，就算去了臥室也肯定睡不著了，就甩開沈玉地說：「聊天可以，別坐得這麼近。」
沈玉委屈地嗯了聲，往旁邊挪了挪，順手把手電放在茶几上，見茶几上有半盒煙，就趕緊取出一根送到楚天揚嘴邊。
看著她殷勤的樣子，楚天揚無奈地搖搖頭，就張嘴叼著。
沈玉忙不迭又拿了火機給他點燃，緊接著兩個胳膊肘拄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前，雙手托著臉頰，幽幽說：「楚天揚，我看得出來，你沒能回國，心情肯定很糟糕。」
楚天揚靠在沙發背上，仰著下頜，朝著半空中吐了口煙氣：「心情糟糕有什麼用，還不是被困在了這裡。」
沈玉眯了眯眼：「是啊，其實何止是你，有太多的人被困在這裡了，想走走不了，想活又活不好，這個鬼地方，就是一個巨大的囚籠，囚禁了無數的貪婪、欲望和墮落。」
楚天揚愣了愣，狐疑地看了一眼沈玉，心說她今晚什麼情況，怎麼還發起感慨了？
沈玉轉過頭，朝他淡淡一笑：「楚天揚，想聽我的故事嗎？」
楚天揚聳聳肩：「隨意。」
沈玉也不在乎他的漫不經心，收回視線，直勾勾看著躺在茶几上的手電筒：「我今年三十二歲了，二十年前，我被人拐騙到了這裡。」
楚天揚挑了挑眉頭，不禁坐直了身子：「十二歲？別人拐騙？」
「是啊，拐騙我的那個人，是生我的人，我記得不太清楚了，應該是我五六歲的時候，她就丟下我和我父親離家出走了。」
「我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因為她離家出走，在村里一直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頭，帶著我熬著苦日子。」
楚天揚目光閃爍了下，沒想到沈玉也有這樣的童年，只不過比他要強上一些，至少有父親在身邊。哪像他，父母不知所蹤，他被表叔丟到了福利院就再也沒人管了。
想到這些，他驟然升起了一絲同病相憐。
沈玉彷佛已經陷入到了童年的回憶中：「那幾年，我和我父親相依為命，日子過得艱難，看著別家的孩子有好吃好喝的，有媽媽在身邊，我心裡非常地羨慕。也許是年紀太小不懂事，我經常跟在父親的屁股後面追問他，媽媽為什麼不要我了。」
「每次我這麼問的時候，父親就默默地抽著煙，眼淚在眼圈裡打轉。那時候我還理解不了他的痛苦，反而心裡頭瞧不起他，別家孩子的父親可不喜歡哭鼻子抹眼淚。」
「就這樣過了幾年，大環境開始變好，糧食的價格也高了，接連趕上了一個豐收年，我們的日子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父親把老房子翻蓋了，又經人介紹，給我找了個後媽，一切看起來都向好的方向發展。一開始，後媽對我還不錯，噓寒問暖的。可自從她懷了孕，給我生下一個弟弟之後，她對我就開始變了，只要我做錯一點小事，就會又打又罵。每次這樣，我父親都躲得遠遠的抽悶煙，什麼都不敢說。」
「我那個時候心裡頭就暗暗發誓，只要我再長大一點啊，就離開這個不屬於我的家。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那個丟下我的女人出現了。」
「我記得那是秋末的一個傍晚，漫天都是火燒雲，我放學回家，剛剛從學校里出來沒走多遠，就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轉過身，就看見一個打扮時髦，燙著大波浪的女人站在不遠處，夕陽像是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我看不太清楚她的樣子，可我馬上就從她身上感覺到了那種熟悉和親切，那是母女之間才會產生的奇妙感覺。」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心臟怦怦狂跳著，我想喊出『媽媽』那兩個字，可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只能感覺到，眼淚順著臉頰不斷地流著。」
「她緩緩走了過來，蹲在了我的面前，用她溫暖的手掌，輕輕給我擦著眼淚。她說：玉玉，媽媽回來了，媽媽想死你了。」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她懷裡嚎啕大哭，把那幾年心裡頭的委屈，一下子都發泄了出來……」
沈玉的肩頭，顫抖了起來，說話的時候已經帶著濃濃的鼻音。
楚天揚猶豫了下，就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肩頭。
沒想到沈玉就轉過身，順勢靠進了他懷裡，哽咽地哭了起來。
楚天揚嘆口氣，就攬住她肩頭。
他看得出來，這些陳年往事，肯定在沈玉心裡積壓得太久了，也許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只是在今晚這個特定的環境下，才開啟了記憶閘門，所有的情緒都在回憶中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