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楚天揚三人就下了水。
馬克林在前面帶路,楚天揚和阿虎跟在後面。
海底暗渠的入口在霧港外海約半海里的地方,被礁石和珊瑚遮得嚴嚴實實。
馬克林潛下去,撥開一片海草,露出一個不到一米的圓形洞口。
三人依次鑽進去,暗渠里很黑,只有手電的光在晃動。
渠壁是天然的岩石,上面長滿了滑膩的苔蘚。
遊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馬克林浮出水面,摘掉呼吸器。
楚天揚跟著浮上來,發現自己在一個不大的溶洞裡。
頭頂有鐘乳石,腳下是淺淺的水面。溶洞一側有一道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鐵鎖。
「這是巢穴第一層的後門。」馬克林說:「平時沒人走,但鎖是舊的。」
阿虎走上前,用匕首撬鎖。幾下之後,鎖簧彈開,三人推門進去。
門後是一條寬闊的通道,燈光昏黃,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通道兩側堆滿了木箱和鐵皮桶,和竹嶼島的倉庫很像。
「這裡就是第一層的倉庫區。」馬克林說:「往前走是生活區,第三層入口在生活區最裡面。」
三人沿著通道往前走。
剛走了十幾步,楚天揚忽然停下。
他聽到前方傳來腳步聲,十分密集。
「有人來了。」他低聲說。
三人迅速躲到一堆木箱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隊人從通道拐角處跑過來,大約七八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手裡端著衝鋒鎗。
為首的那個人身形瘦長,顴骨高聳,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疤。
小六。
他跑得很快,臉上的表情有些慌張。
跑到倉庫拐角處時,他忽然停下,朝身後看了一眼。
「快!」小六朝身後的人喊:「他們從海路進來了,三個人,已經到倉庫區了!」
楚天揚握緊了槍。
小六果然報了信。
小六的聲音從通道拐角處傳來時,楚天揚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小六帶著七八個人,呈扇形散開,手裡的衝鋒鎗端得平直。
「倉庫區三條通道,你們倆走左邊,你們走右邊。剩下的跟我走中間。」小六快速分派任務,聲音裡帶著一股焦躁:「人是從海底暗渠進來的,後門鐵鎖被撬了。馬克林一定在裡面。」
楚天揚心裡一沉,小六對巢穴的布局很熟,如果讓他帶人搜過來,他們三個藏不住。
阿虎已經端起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只等楚天揚一聲令下。
就在這時,小六身後的一個人忽然停住了腳步:「六哥,你看地上。」
小六低頭看去。地面上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從後門方向延伸過來,一直到木箱堆後面。
那是他們三人留下的,海水還沒幹,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小六的臉色變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向木箱堆。
楚天揚和他之間隔著一堆鐵皮桶,但小六顯然已經判斷出了位置。
「出來。」小六舉起槍,對準木箱方向:「桑泰,我知道是你。」
楚天揚沒有動。
他在等,等小六下一步的動作。
如果小六開槍,他和阿虎可以反擊,但對方有七八個人,火力占優。
如果小六隻是喊話,說明他還在猶豫。
「小六哥,怎麼了?」身後一個人湊上來。
「閉嘴。」小六的聲音有些發緊:「都別動。」
他慢慢朝木箱堆走過來,手裡的槍一直端著。
走到距離木箱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你們先退到通道口去。」
「小六……」
「退!」小六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是命令!」
七八個人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到了通道拐角處。
等腳步聲遠了,小六忽然把槍口朝下,壓低聲音:「桑泰,出來,就我一個。」
楚天揚從木箱後面站起來,手裡的M9對準小六的胸口,兩人隔著五步遠的距離對視。
小六的臉比前幾天瘦了一圈,顴骨高聳,那道新鮮的傷疤從額角延伸到下巴。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疲憊、焦躁,還有一絲楚天揚看不懂的東西。
「你跑回霧港報信?」楚天揚冷聲問。
小六沒有否認:「我本來想用這個換一條命。我告訴守備,有人要從海路進來。他們答應放我走,給我一艘船。」
「然後呢?」
「嘿嘿,我發現我走不了。」小六嘴角抽搐了一下:「守備的頭兒不信我,把我扣了。我費了好大勁才跑出來,路上偷聽到他們派人來倉庫搜。我就帶著人先過來了。」
「你的人?」
「不是我的。」小六搖頭:「都是守備的人,他們讓我帶路,因為我對巢穴熟。」
楚天揚盯著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放馬克林?」
小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指節上有老繭,七年來在竹嶼島和霧港之間來回奔走,幹過髒活也遞過茶水。
「七年前,我在海上快淹死的時候,是馬克林把我撈上來的。」小六的聲音很輕:「他不欠我什麼,是我欠他一條命。」
「所以你放了他,又留了警告?」
「沒錯。」小六抬起頭:「我說了,霧港有埋伏。這是我能做的了。我欠他的還了,欠你的也還了。現在我不欠任何人了。」
通道拐角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等得不耐煩了,正在往回走。
小六的表情變了。
他猛地轉身,朝通道口大喊:「別過來!有埋伏!」
說著,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子彈打在頂部的岩石上,濺起一串火星。
「小六,怎麼了?」對面的人喊道。
「人在這裡!開火!」小六一邊喊,一邊朝木箱堆旁邊的空地開槍。
他的槍口刻意偏了方向,子彈打在鐵皮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對面的人聽到槍聲,立刻朝通道口湧來,子彈開始朝倉庫區傾瀉。
但小六站在中間,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他回頭看了楚天揚一眼。
「走!」
楚天揚沒有猶豫。
他拉著阿虎和馬克林朝後門方向跑。
小六在他們身後開槍還擊,但槍口始終朝上,子彈打在岩壁上,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跑到後門鐵門處時,楚天揚回頭看了一眼。
小六靠在木箱上,手裡的槍已經打光了彈匣。
他從腰間摸出最後一顆手雷,拔掉保險,攥在手裡。
對面的人衝上來了。七八個,端著衝鋒鎗,從通道兩側包抄過來。
小六沒有躲。
他迎著槍口站起來,把手雷舉在胸前。
對面的人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
「小六!你幹什麼?」
「都他媽的別動。」小六的聲音很平靜:「你們回去告訴守備,桑泰已經跑了。要追,往海底暗渠方向追。」
「小六,你瘋了?」
「我沒瘋。」小六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和他平時一模一樣,精明裡帶著一點狡黠:「這七年,我在竹嶼島和霧港兩頭跑,替馬克林辦事,替江洪潮跑腿,替鄭彤傳話。誰的事我都辦,誰的命我都不欠。今天最後一次,我替我自己做個決定。」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門方向。
楚天揚已經帶著人鑽進了暗渠入口。
小六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面對那些槍口。
「回去告訴你們管事的,竹嶼島的人,來了就不會走。」
手雷炸響。
爆炸的衝擊波沿著通道傳來,把楚天揚三人推得踉蹌了幾步。
身後,倉庫區的燈光熄滅了,碎石和煙塵灌滿了通道。
鐵門被氣浪震開,海水從暗渠湧進來,瞬間淹過了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