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幔從高高的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
正中央掛著周哲的遺像,下面的桌子上,一等功獎章和證書整整齊齊擺放著。
而他自己則安靜的躺在了鮮花中,身體上覆蓋鮮艷的紅旗。
整個靈堂內除了軍旗之外,還有他曾經服役過的部隊旗幟。
兩側擺滿了花圈,花朵上沾著細碎的水珠,在靈堂的燈光下閃著光。
靈堂內的哀樂並不算大,卻在每個人的心頭上環繞。
穿軍裝的戰士站成一排,腰杆挺得筆直,很多鄉親自發的跟了過來,他們站在後面,臉上同樣沉重,偶爾間才會低下頭小聲的說著什麼。
王倩的身邊都是當地事務局的同志,他們同樣面色凝重低聲的在說這些什麼。
可是王倩卻一句話也沒有聽清楚,她腦子裡木木的,整個人都被抽乾了。
兩個孩子並沒有帶進來,而是在外面由工作人員暫時照料,孩子太小了...她不想讓孩子看到這一幕。
她只是直勾勾的盯著那具覆蓋著國旗的身體,看著自己最熟悉的人安靜的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昨晚的夢像是又浮現在了眼前, 她看著那個黑瘦的人,心忽然一陣陣的抽搐似的疼,像是有人攥住了心臟,使勁的捏著。
王倩張了張嘴,用拳頭錘了一下心臟的位置,可一點用都沒有。
她一下一下的錘著,力氣越來越大,最後『咚』的一聲,悶悶的,像是捶開了什麼。
這幾天她已經早就已經隨著淚水流出去的東西,仿佛洪水一般洶湧的從她捶開的那條縫隙里沖了出來。
王倩踉踉蹌蹌的往前撲了幾步,身邊事務局的人還有老部隊的戰士下意識的就要攙扶住她。
可她卻甩開了所有的手,撲到那片鮮花前,伸著身體,想要像以前一樣,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下巴下。
沒刮乾淨的胡茬戳的人痒痒,但她喜歡這樣。
王倩透過朦朧的眼睛,他躺在裡面,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肩章筆挺,帽子端正地放在頭邊。
跟夢裡不一樣,臉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泥污都沒了,可還是瘦,怎麼會這麼瘦?
在家裡,她從沒捨得讓他吃稀的,怎麼能餓著他呢?
皮膚黑黑的,比當初第一次見面時還要黑,像是以前從工地上回來,累極了,睡著了。
只是這一眼,王倩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直接崩斷了。
「周哲!」
她撲了上去拉住了那隻冰冷的手,朝著自己的臉上貼去。
嘶啞的哭聲瞬間壓住了靈堂內的一切聲音。
身邊的女同志急忙拉住了她,可即便如此她們的眼眶也是紅的。
「周哲!你...你為什麼不帶俺一起走!」
她一直以為自己把眼淚哭幹了,可真的看到他時,那種被本能的壓在心底的東西是那麼的沉重。
陳卓站在角落,沉默的看著,他的臉同樣被帽檐遮蔽,看不真切。
這樣的場景.....在他二十年的國安生涯里,已經見過了很多很多次。
因為隱秘戰線的特殊性,有時候甚至是戰友犧牲了也不能舉辦這樣的追悼儀式。
在那間專門用來哀悼逝去同志的房間內,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可哪怕是經歷了這麼多次的離別,陳卓依然覺得每一次逝去的痛都像是第一次那樣。
像是有把刀子插進來,用力的絞著........
李策站在他身邊,同樣默默的注視著這一切,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幕給刻在腦海中。
永遠不要忘記,有個人是為了自己而死。
.............................
追悼儀式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明明是那麼大的一個人送進去,可出來時卻變成了一個蓋著紅旗的小小盒子。
王倩死死的將這個木盒子抱在了懷裡,就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車隊繼續出發,開往城郊的烈士陵園。
一塊塊墓碑林立,明明是墓園,可卻沒有一點的陰冷氣息,反倒是充滿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祥和。
整個陵園種滿了松柏,秋風瑟瑟,吹拂過這片樹林時,便颯颯的作響。
烈士墓碑已經立好,碑面上刻下周哲的名字,簡單的生平,以及最重要的一等功臣。
眾人肅立,等到骨灰盒被鄭重安放下去又合攏後。
趕來的鄉親、地方工作人員將手中的花放在了墓碑前,戰士們則會敬個禮,默默的道一句走好。
不一會兒這個墓碑便像是被花海給包圍了。
全體脫帽默哀,軍號低低響起。
安葬儀式結束後人潮開始慢慢消散。
村裡的鄉親一步三回頭,嘆息著離開;地方幹部再三叮囑完家屬後續優撫安置。
戰士們整齊的登上了車,回望了一眼這個對於軍人來說,榮耀的歸宿之地,也朝著來時路走去。
人越來越少,原本因為人群而有些喧鬧的烈士陵園也一點點的安靜了下去。
很快便只剩下了如衛兵一樣的松柏在風中搖曳著枝葉。
等到四周變得稀稀落落,幾乎沒有旁人。
李策才緩緩邁開腳步,獨自朝著墓碑走過去。
他走到墓前,站在滿地鮮花之前,低頭望著石碑上那張黑白照片。
半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了一盒煙。
他煙其實抽得很少,也就是在得到系統、壓力極大的時候,嘗試過用這種方式來緩解壓力。
抽出了一根「十渠」。曾經老部隊的戰友跟他說過,周哲生前最喜歡這煙。
李策含上一根,咔嚓,火苗躍動。
湊近了幾分,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著那股有些嗆人的辛辣味道。
將煙氣吐出後,把手中的香菸放在了墓碑旁。
李策緩緩的站起了身,挺直脊背,抬起右手,認認真真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
王倩依然有些木然地坐在園林中的石椅上。
因為擔憂她出事,事務局還留了幾個女同志陪著她。無論如何,今天讓她安全地度過這個坎,就是事務局眼下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李策走過去,他的腳步讓王倩的眼神動了動,移到了他的身上。
看著這個年輕的軍官,王倩還以為是周哲曾經的戰友,便勉強地露出了一個說不上是笑的笑容。
「嫂子......」李策的聲音很低:「您和叔叔阿姨,願意搬到金陵去生活嗎?
我保證在那裡,我會盡我所能讓你們過上舒適的生活,這……這也是……」
李策忽然卡了殼,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甚至不能對王倩說,周哥是因為自己而犧牲的。
吸了吸鼻子,勉強地壓下那股酸澀之意:「這也是為了報答周哥曾經對我的照顧。」
「不用了.....謝謝。」
王倩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政府給我們的照顧已經足夠了,每個月會發錢......孩子上學、老人都想到了.....
周哲....周哲他還用自己換了一大筆的撫恤金回來........
已經夠我們生活得很好了。」
李策默然,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了點頭:
「那嫂子....你記一下我的號碼。」
李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認真:
「您遇到任何麻煩,政府不好解決的麻煩都可以打給我。
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