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燈光還在變化。
陳玄半睜著眼，看著背上那片原本漆黑的區域一點點亮起來。
成千上萬盞高功率探照燈、工程燈被臨時搬到雪原上，運輸車沿著提前規劃好的路線不斷移動，每輛車之間保持固定距離，遠遠看去就像有人拿著一支發光的筆，正在他背上緩慢寫字。
陳玄一開始沒看懂。
這些燈離他太近。
單獨一盞落進眼裡，只相當於一點微弱星光。
可隨著燈陣逐漸完成，他把視線稍微拉遠以後，那些零散光點終於連成完整輪廓。
四個巨大的漢字鋪在冰原上。
【是否清醒】
每一個字都橫跨數公里。
陳玄盯著看了半天。
心裡那種感覺多少有點奇怪。
三千多年前，人類見到體型稍微大點的猛獸，都得抄傢伙圍獵。
一覺醒來以後，這幫人已經能往天上扔衛星，還能隔著幾百公里在他背上擺字。
變化確實大。
陳玄心裡嘀咕了一句：「這算在跟我說話？」
他沒有馬上回應。
自己的身體太大，隨便動一下都容易出問題。
至於開口……
陳玄稍微試了一下喉嚨。
龐大胸腔剛剛出現一絲震動，周邊海水立刻泛起大範圍低頻波動。
他馬上停了。
算了。
這嗓門現在不太適合聊天。
……
玄極島一號科考站。
所有人都在盯著衛星實時畫面。
秦越的臨時指揮中心和科考站保持著全程影片連線。
燈陣計劃其實很倉促。
發現玄武連續兩次主動避讓人類裝置以後，秦越馬上讓團隊準備交流方案。
複雜聲吶編碼暫時放棄。
任何需要學習、翻譯的方式都放到後面。
先確認一件最基礎的事情。
對方能不能看懂人類表達。
由於玄極島體型太大，普通標語、顯示屏、鐳射裝置在它眼裡都小得可憐。
最終選中的辦法極其樸素。
在冰原上擺字。
許知夏當時聽見這個方案，還覺得有點像給天上的外星人發訊號。
等真正擺出來以後。
效果倒是比預想中壯觀得多。
冰原一片漆黑。
四個由數千盞燈組成的大字像懸在雪地上的金色符號。
衛星鏡頭能夠完整拍下。
直播畫面也經過批准延遲對外開放。
如今全球都盯著玄極島。
相關訊息根本壓不住，與其讓各種真假摻半的偷拍影片亂傳，統一發布經過篩選的影像反而更容易掌控局面。
此刻官方直播間線上人數已經突破三千萬。
而且這個數字只算國內。
海外各大媒體、商業衛星公司、科研機構自己的轉播數量更誇張。
彈幕刷得幾乎看不清畫面。
【它能看懂嗎？】
【烏龜能認識漢字就離譜了。】
【這個規模還叫烏龜？我現在連巨獸兩個字都覺得小。】
【它前面會搬海底基地，智商肯定不低。】
【搬東西只能說明會避讓，認字完全是另一回事。】
【快看眼睛！】
這一條彈幕出現以後。
直播間像是短暫卡頓了一瞬。
衛星畫面里。
玄極島北部那隻半睜著的巨大金黑色眼睛，緩緩轉動了一點。
幅度很小。
瞳孔方向卻明顯指向燈陣所在冰原。
指揮中心裡。
秦越猛地坐直。
負責影象追蹤的工作人員馬上喊道：「眼球轉動方向已經改變，目前視線軸基本落在燈陣區域！」
許知夏盯著大螢幕，沒有說話。
她心跳已經快了不少。
看過去了。
至少說明對方注意到他們擺出來的東西。
接下來能不能理解，誰都沒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玄極島沒有任何動作。
直播間裡的討論越來越多。
有人開始覺得這個辦法沒用。
有人覺得對方剛剛甦醒，可能根本不了解現代人類。
也有人提出換成圖案，用太陽、月亮、人物、動物之類的簡單符號試試。
秦越倒是一直沒催。
這種時候急也沒用。
一千二百多公里的生命就趴在北冰洋。
對方願意看一眼，已經算好現象。
「繼續保持燈陣。」秦越說道。
工作人員問道：「要不要準備第二組文字？」
秦越想了想說道：「先別動，資訊太多反而容易干擾判斷。」
許知夏忽然開口：「如果它真活了幾千年，現代文字也許不熟。」
旁邊幾個人轉頭看她。
許知夏說道：「字型結構變化很大，真要在先秦以前接觸過人類，現在這些字它未必認得全。」
秦越問道：「那你覺得換什麼？」
許知夏沉吟片刻說道：「這幾個字結構還算簡單，再等等。如果沒有反應，再找古文字專家做一套更早期字形。」
她話剛說完。
監測大廳里忽然響起警報。
所有人心裡一緊。
螢幕上。
玄極島東北部冰原出現大片震動。
秦越第一反應就是讓人檢視人員位置。
工作人員很快說道：「目標區域沒有科考站，也沒有常駐人員！」
緊接著。
衛星畫面里，一片長達數十公里的積雪開始向兩側緩緩推開。
陳玄的一根前爪。
正在從冰原與凍土深處往上抬。
指揮中心裡瞬間安靜。
有人下意識握住桌沿。
對方那條前肢完整長度接近兩百公里。
抬一次爪帶來的視覺衝擊，和一整條山脈開始移動幾乎沒有區別。
秦越剛準備讓各部門保持戒備。
玄武的動作又停了。
爪子只抬高了一點。
最前端一根漆黑爪尖從冰雪中露出來。
表面覆蓋著一道道古老紋路。
隨後。
爪尖慢慢落向旁邊一片平整雪原。
咔——
冰層被劃開。
一道長達十幾公里的溝痕出現。
許知夏猛地起身。
「它在寫東西！」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玄武控制著那根在山嶽面前都顯得巨大的爪尖，一點點划過雪原。
動作非常慢。
甚至還有點笨。
畢竟它現在的一根爪尖，寬度都遠超過普通街區。
可每一筆都落得很穩。
冰層崩裂產生的碎塊被力量推向兩側，沒有波及燈陣，更沒有碰到附近的人造設施。
十幾分鐘後。
第一個字出現。
現場有研究古文字的人盯著看了一會，神情突然變了。
「今。」
第二個字。
「夕。」
第三個字寫得時間更長。
最後一筆落下以後。
許知夏已經猜到它要寫什麼。
第三個字。
「何。」
第四個字。
「年。」
四個巨大古字橫在冰原上。
和現代漢字存在明顯區別。
筆畫古樸。
有些結構甚至帶著強烈的金文字形痕跡。
可意思依舊一眼能夠辨認。
今夕何年。
直播間裡的彈幕。
在這一瞬間徹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