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燈陣已經亮了很長一段時間。
【何故久居於此？】
幾個巨大的古字鋪在黑暗雪原上，從高空往下看格外清楚。
一號科考站內。
許知夏、顧教授、老馮還有十幾名研究人員此時全都守在監測大廳里。
沒人催促，也沒人擅自更換燈陣內容。
到目前為止，他們和玄武已經有過兩次真正意義上的交流。
第一次問的是年代。
第二次問的是尊名。
前兩次玄武基本都是在看懂以後很快作出回應。
可這一次明顯不一樣。
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
玄武依舊安安靜靜趴在深海裡面，那雙已經完全睜開的金黑色眼睛偶爾會轉動一下，不過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冰原上的幾個字。
顧教授看了一眼時間，低聲說道：「它可能也在想這個問題。」
老馮抱著保溫杯坐在後面，聽到這話後忍不住說道：「活三千多年，想點陳年舊事確實費勁，我昨天想二十年前那個工具箱借給誰了，到現在都沒想起來。」
許知夏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少拿自己跟玄武比。」
老馮嘿嘿一笑，也沒反駁。
……
陳玄確實是在回憶。
「何故久居於此？」
剛看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自己其實也愣了一下。
三千多年前的記憶實在太過模糊。
當年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還只是一隻很小的黑龜。
後來獲得沉睡能力以後，陳玄一次次進入沉眠，身體也在漫長時間裡不斷變大。
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來到了這片極寒海域。
過去陳玄一直覺得，自己選擇這裡沒什麼特別原因。
無非就是地方偏僻，人少，夠安靜。
很適合睡覺。
可隨著神話完成度不斷提升，一些原本沉在意識最深處的記憶也開始一點點重新浮現出來。
黑色的海水、漫天暴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巨浪，還有海底深處那種讓他本能感覺非常不舒服的氣息。
陳玄慢慢閉上眼睛。
腦海里的記憶碎片也逐漸變得清楚了一些。
那個時候的他，其實已經很大了。
至於到底有多大，陳玄現在已經記不太清。
反正遠遠比不上如今一千多公里的體型。
當年的北方海域連續很多年都不太平靜。
海底經常發生震動，魚群成片死亡，甚至偶爾還有一些長相極其古怪的生物從深海裡面跑出來。
陳玄以前還專門往下潛過一次。
潛得非常深。
最後在一處巨大的海底裂口附近，他感知到了一股讓自己本能厭惡的氣息。
冰冷，混亂。
就像有什麼東西藏在更加深的地方。
後面的記憶又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陳玄只能勉強記得，自己後來留在了那裡。
趴下開始沉睡。
隨著一次次沉眠，他的龜甲越來越大，身體也越來越沉。
而海底原本那股躁動的氣息，似乎也一點點安靜了下去。
陳玄緩緩睜開眼睛。
金黑色瞳孔看向自己最開始沉睡的位置。
雖然他現在已經向深海方向挪出去了一段距離，不過那個位置依舊還在感知範圍裡面。
隔著厚重海水和地層，陳玄確實還能感覺到一絲非常微弱的陰冷氣息。
比三千多年前已經弱了不知道多少。
但還在那裡。
陳玄沉默了一會。
「原來還真不是隨便找地方睡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他自己都有些無語。
睡的時間實在太久，久到連當年為什麼會選擇在那裡趴下都差點忘了。
陳玄又認真回憶了一陣。
只不過更深層的記憶依舊沒有恢復。
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那個地方最好不要一直空著。
想到這裡，陳玄抬起了前爪。
……
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就發現了變化。
「動了！」
這一聲出來以後，所有人立刻抬頭看向螢幕。
衛星畫面中。
玄武一根巨大的爪尖正在緩緩抬起。
這一次已經沒人像最開始那樣緊張了。
經歷過前面幾次交流以後，大家基本都知道，這種動作通常就意味著玄武準備寫字。
附近無人區的燈光很快全部關閉。
高畫質無人機、遙感衛星和雷達同時開始鎖定冰原。
玄武的爪尖緩緩落下。
第一道長達數公里的溝壑很快出現在雪原上。
顧教授只看了幾筆就認了出來。
「此。」
接下來是第二個字。
「地。」
大片冰屑隨著爪尖划過不斷向兩側翻開。
每一道筆畫都深達十幾米。
可奇怪的是，除了玄武正在寫字的區域以外，周圍冰層依舊穩定得有些誇張，基本看不到什麼大範圍裂縫。
許知夏現在多少已經習慣了玄武這種有些離譜的身體控制力。
很快第三個字出現。
「不。」
接著是第四個。
「可。」
看到這裡的時候，顧教授的神色已經明顯認真了起來。
最後一個字很快也逐漸成型。
空。
幾分鐘後，五個巨大的古字完整出現在冰原上。
【此地不可空】
監測大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所有人第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這句話並不長。
可裡面表達出來的意思，卻讓人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秦越此時正在透過遠端影片參加整個交流過程。
看到衛星畫面以後，他的眉頭也立刻皺了起來。
「它說的這個『此地』，具體是指什麼地方？」
許知夏聞言看向地圖。
玄武現在已經離開最開始的沉睡區域一段距離。
所以這句話裡面的「此地」，既有可能指整個北方海域，也有可能是在說它之前一直趴著的那個位置。
相比之下，後者顯然更加值得注意。
許知夏想了想說道：「我建議先查玄武以前沉睡的原始位置。」
顧教授也點頭。
「我也是這個意思。」
「它願意離開，說明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馬上出什麼問題，不過它既然專門寫了『不可空』，那個地方肯定有讓它在意的東西。」
坐在後面的老馮聽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後背有些發涼。
他琢磨了一會，忽然說道：「會不會就跟井蓋差不多？」
周圍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他。
老馮拿著保溫杯比劃了一下說道：「你們想啊。」
「玄武在那個地方趴了三千多年，下面真要是有什麼東西，它這麼大一個殼一直壓著，正常情況下確實什麼都上不來。」
許知夏聽完愣了一下。
這個比喻確實有些粗糙。
可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
影片裡的秦越也沉默了幾秒，隨後直接說道：「馬上調整深海調查計劃。」
「玄武原始座標周邊兩百公里全部劃為一級探測區域。」
「先使用無人裝置。」
「所有載人潛航器暫時停在外圍，不允許直接進入核心區域。」
工作人員聞言立馬開始記錄。
旁邊有人問道：「要不要繼續問玄武，下面到底有什麼東西？」
秦越看了一眼冰原上的五個大字。
「先自己查。」
「它如果還記得，後面自然可以繼續交流。」
「要是連它自己都記不清楚，問了也沒什麼用。」
……
陳玄寫完以後，很快把爪子重新收了回來。
沒過多久。
背上那些人類裝置就開始忙碌起來。
大量探測訊號和無人裝置排程資訊，開始朝著自己原來的沉睡位置集中。
陳玄也沒打算阻止。
既然這些人想看，那就讓他們看看。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有些好奇。
三千多年過去以後，當初那個讓自己選擇留在那裡鎮守沉眠的位置，現在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而就在大量深海無人裝置開始朝玄極島原址移動的時候。
距離原始座標不遠的一處海溝邊緣。
一台已經執行很多年的老式水聽器，忽然捕捉到了一道非常低沉的聲音。
咚~
聲音很悶，像是什麼極其沉重的東西，從更加深的海底撞了一下。
值班人員最開始還以為是裝置雜音。
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同樣的聲音又一次出現。
咚！
這一次，值班人員立刻坐直了身體。
他重新調出資料，對聲源位置進行深度反演。
結果很快出來。
值班人員盯著螢幕看了幾秒，臉上的困意一點點消失。
聲源來自……一萬兩千米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