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極島左前方海域深處。
幾台無人潛航器已經退到了八公里外。
這個距離放在普通深潛任務裡面已經相當遠。
可面對眼前這顆可能達到幾十公里尺度的巨大頭顱，依舊近得讓人沒有多少安全感。
潛航器燈光根本照不出完整輪廓，只能依靠多組聲吶不斷掃描，慢慢構建出一個大致的三維模型。
頭部。
頸部。
還有繼續向後延伸的龐大蛇軀。
隨著資料不斷補全，整條結構也變得越來越清楚。
遠端控制大廳里。
許知夏手裡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最新資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的大螢幕。
周圍同樣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顆剛剛從海底抬起來的巨大頭顱。
它在抬升了一段距離以後，又重新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一個睡了太久的人，意識已經開始甦醒，可身體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低頻監聽裝置裡面第一次捕捉到了一道非常清楚的呼吸聲。
呼——
大量海水順著頭部兩側緩慢排開。
聲音本身非常低沉，經過裝置加速處理以後，聽起來就像有一陣風從深海最底部吹過來。
負責資料監測的工作人員低聲說道：「呼吸周期大概二十八分鐘。」
許知夏立刻問道：「和玄武主體同步嗎？」
「不一樣，完全不同步。」
「心動訊號呢？」
「也不同步。」
聽到這裡以後，已經沒人再去說什麼。
獨立生命。
這個判斷基本已經可以確定。
秦越看著剛剛建立完成的三維模型，皺眉問道：「它和玄武到底是什麼關係？」
顧教授此時正坐在視訊會議另一端。
老人面前擺著十幾幅不同時代留下來的玄武影象。
聽到這個問題以後，他從裡面找出了一幅最典型的。
巨龜伏地。
長蛇盤身。
龜蛇雙首彼此相對。
顧教授指著那幅古畫說道：「如果古人過去見到的玄武，和我們眼前這個屬於同一種形態，那雙方關係其實早就被畫出來了。」
秦越看了一眼：「共生？」
顧教授搖了搖頭。
「神話記載裡面沒有現代生物學意義上的準確分類。」
「龜蛇合體、龜蛇交纏、玄龜靈蛇，不同時期留下來的說法都不完全一樣，現在直接用共生去定義，還是太早。」
許知夏看著玄極島的三維模型說道：「至少有一點現在基本可以確認。」
她伸手指向模型後方那條狹長結構。
「這條蛇和玄武主體長期生活在一起，而且雙方之間存在明顯的能量迴圈連線。」
秦越剛準備繼續問下去。
監測警報忽然響了起來。
大螢幕里的巨大頭顱再次開始移動。
而且這一次，動靜明顯比之前大了很多。
隨著蛇首緩緩抬高，覆蓋在表面的海底沉積物開始大面積向下滑落，大量泥沙瞬間把附近海水攪得一片渾濁。
幾台無人潛航器的攝像畫面一下變得漆黑。
操作員見狀立刻喊道：「後撤！」
幾台潛航器推進器功率迅速提升，開始繼續往更遠位置拉開距離。
雖然攝像畫面已經看不清東西，聲吶掃描卻一直沒有停止。
在那片渾濁海水裡面。
十米。
五十米。
一百米。
覆蓋在頭部外面的古老冰層也開始不斷開裂。
這裡雖然位於海底，可因為長期處於極寒環境，一些區域同樣存在著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凍結層。
如今隨著蛇首活動，大量凍結層和岩石開始崩裂。
一塊塊長度達到數百米的冰石混合體順著頭部不斷向下滑落。
這種在人類眼裡已經稱得上龐大的東西，落在那顆蛇首上卻顯得格外渺小。
真正讓所有人呼吸都跟著停了一下的畫面，還在後面。
隨著頭部兩側的冰層不斷滑開。
兩個巨大的凹陷逐漸暴露出來。
整體形狀非常狹長，表面覆蓋著一層深黑色結構。
看到那兩個位置以後，許知夏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眼睛。」
沒人接話。
幾乎所有還能調動的鏡頭和探測裝置，這時候都已經對準了那裡。
那兩片深黑色眼部結構開始出現輕微起伏。
一下。
兩下。
到了第三次。
左側眼部忽然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藍色光芒。
操作員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有光。」
畫面迅速被放大。
深海裡面，那道原本只有一線的藍光正在一點點變得清晰。
隨後緩緩撐開。
幽藍。
冰冷。
和玄武那雙金黑色巨眼完全不同。
一道豎直瞳孔從黑暗裡面逐漸顯露出來。
僅僅瞳孔長度，就已經超過二十公里。
隨著眼睛徹底睜開，那道幽藍色豎瞳緩緩轉動。
第一眼先看向遠處幾台無人潛航器。
片刻後。
又越過大片海水，慢慢轉向了玄武主體。
控制大廳裡面有人下意識吸了口涼氣。
「第二顆頭……」
這句話剛剛落下。
另一側眼睛也開始緩緩睜開。
兩道幽藍色豎瞳同時出現在漆黑深海裡面。
從遠處看去，就像海底突然亮起了兩輪冰冷的藍色月亮。
與此同時。
高空衛星也記錄到了玄極島左側正在發生的大範圍地形變化。
那條過去幾十年裡面一直被標記成「尾部山脈」的巨大結構，此時正在一點一點從冰川、海床和龜甲邊緣之間抬起來。
最先露出來的是一段長達數百公里的蛇軀。
後方還有更多身體依舊盤繞在玄武周圍，沒有完全展開。
隨著冰層和泥沙脫落，一塊塊巨大的黑藍色鱗片也開始逐漸暴露。
海水順著鱗甲之間的縫隙不斷流過。
從高空往下看。
就像一整條原本被當成山脈的巨大地形，正在慢慢活過來。
網路直播的畫面很快同步更新。
這一次，彈幕甚至比玄武第一次睜眼的時候還要亂。
「這又是什麼？！」
「玄武長了兩顆頭？」
「那是蛇吧？！」
「尾巴怎麼會有眼睛啊！」
「誰家尾巴長腦袋？」
「龜蛇玄武！」
「臥槽，古畫上真是這麼畫的！」
「所以這條東西過去幾十年一直盤在玄極島身上？」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古人畫玄武的時候旁邊永遠有條蛇了。」
臨時指揮中心裡。
顧教授已經完全沒心思去看網路上的討論。
老人死死盯著眼前的衛星畫面。
他面前那幅不知道流傳了多少年的古老玄武影象上，蛇首正從巨龜甲殼一側緩緩抬起。
而此時真正的衛星畫面裡面。
一顆大得幾乎像山脈一樣的蛇首，也正在做著幾乎完全相同的動作。
秦越看了半天，才開口問道：「這東西到底有多長？」
工作人員低頭確認了一遍最新聲吶資料。
「目前已經能夠確認的長度大概一千四百公里。」
「還有一部分身體盤在玄武下方，和主體存在重疊區域，完整長度現在還沒算出來。」
秦越聽完以後沉默了。
旁邊有人低聲說道：「已經確認的部分都比玄武龜身還長了。」
許知夏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她一直盯著螢幕裡面那雙幽藍色眼睛。
因為就在蛇首徹底抬起來以後。
原本一直沒有太大動作的玄武，也緩緩轉過了頭。
一邊是金黑色巨眼。
另一邊是幽藍色蛇瞳。
隔著數百公里海域。
兩個龐然大物同時看向了對方。
……
陳玄也在這一刻感覺到，那道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的意識終於徹底浮了上來。
最開始的時候非常茫然。
像是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可很快。
一種熟悉到幾乎不需要分辨的親近感，順著雙方之間一直存在的聯絡傳了過來。
不需要說話。
甚至不需要任何交流。
那種感覺就像自己的左手終於重新感覺到了右手。
陳玄看著從自己龜甲旁邊緩緩抬起來的巨大蛇首，沉默了好一會。
「終於醒了。」
幽藍色蛇瞳微微轉動。
龐大的蛇軀也在海底慢慢舒展開了一小段，頓時帶起大片暗流。
隨後。
那顆比山脈還要巨大的蛇首緩緩朝著玄武靠近。
最後停在了陳玄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