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回應了。
科考站里。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托住整個基地的巨大爪趾，在燈陣完成以後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引起震動。
沒有改變基座位置。
動作簡單得像普通人看見別人打招呼以後，隨手點了點手指。
齊海站在控制台前，盯著遠端畫面，臉上的神情久久沒有恢復。
一名年輕隊員聲音激動地說道:「站長，這個回應和我們的燈陣完全對上了!」
旁邊女研究員立刻說道:「此前玄武已經多次表現出明確交流能力，他能識別文字。現在這個動作和燈陣出現時間高度對應。」
年輕隊員眼睛發亮:「他一直在看我們?」
女研究員看向窗外那片黑金色指甲，緩緩點頭:「很可能。」
這個判斷很快傳到遙感中心。
許知夏看著科考站燈陣錄影，又把玄武動作時間軸調出來。
燈陣完整顯示三秒以後。
爪趾做出回應。
時間對應得極其準確。
秦越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玄武完整衛星圖上:「重新建立交流燈陣。」
許知夏轉頭問道:「問什麼?」
秦越思索幾秒說道:「問他能不能把科考站送回穩定區域。」
這件事最現實。
科考站雖然已經安全。
總不能一直放在玄武手上。
訊息很快傳往一號站。
齊海收到以後立刻組織人員重新排列燈陣。
這一次只有幾個字。
【可送歸?】
燈光亮起。
陳玄看了一眼。
意思很簡單。
爪子上這群人想回去。
他當然沒意見。
陳玄感知了一下龜甲表面。
原來的位置已經塌了一大片。
繼續放回那裡，過段時間可能還會滑。
他在附近找了一片沉積層足夠厚、結構也穩定的區域。
距離原位置大概四十多公里。
陳玄緩緩移動前爪。
科考站內。
輕微失重感再次出現。
可大家這一次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恐懼。
所有人都知道。
他們正在被玄武主動托著移動。
外部監控里。
雲層與龜甲邊緣正在慢慢向後退。
那根爪趾帶著整塊冰岩，跨過數十公里距離。
如此龐大的動作。
落到科考站內部。
只剩下輕微搖晃。
年輕隊員死死盯著窗外，臉上的震撼越來越濃:「四十公里......就這麼過去了?」
技術員看著定位資料說道:「當前位置已經偏移三十二公里，還在移動。」
旁邊的人苦笑著說道:「我們平時坐雪地車跑四十公里得折騰半天。」
沒有人接著開玩笑。
大家都在看。
幾分鐘後。
陳玄找到那片穩定地層。
爪尖緩慢降低。
兩公里冰岩接觸龜甲沉積層。
負岳力量擴散。
周圍凍土輕輕隆起，將冰岩邊緣牢牢固定。
整個科考站重新回到穩定地面。
水平儀歸零。
衛星定位穩定。
齊海看著所有資料，緊繃到現在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他低聲說道:「落地了。」
大廳里響起一片歡呼。
一些年輕隊員忍不住互相拍了拍肩膀。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長長出氣。
外面。
玄武巨大的爪趾緩緩抽離。
黑金色表面從觀察窗外一點點退去。
最後重新出現在更遠的雲層下方。
齊海站在窗前，看著那根爪趾離開，神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今天以前。
他一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經歷這種事。
整座科考站從萬米高處邊緣滑落。
然後被一頭傳說中的玄武用一根指甲接住。
再被送到四十公里外。
訊息公開以後。
網路上的討論持續了數個小時都沒有降溫。
各種不同角度的影片被反覆播放。
最火的一段畫面。
來自科考站無人機。
鏡頭從玄武爪趾上升起。
冰岩、科考站、車輛在爪趾上顯得極小。
評論區里無數人反覆感嘆著同一件事。
玄武太大了。
也太穩了。
不少原本還對玄武抱有恐懼的人，態度明顯開始變化。
真正讓輿論徹底爆開的。
是晚些時候公布的一段科考站內部錄音。
燈陣顯示「謝」。
玄武爪趾回應。
隨後燈陣詢問能否送歸。
玄武真的把整座站送了回去。
世界各地的媒體迅速開始轉發。
「玄武與人類完成了一次實時配合。」
「玄武主動救援北冥科考站。」
「人類首次在玄武爪部完成近距離觀測。」
各種標題不斷出現。
臨時指揮中心裡。
秦越看著不斷上漲的輿情資料，轉頭望向許知夏:「既然他願意實時配合，我們可以把交流往前推進一步。」
許知夏點了點頭:「太複雜的問題不合適。玄武目前願意配合，人類最好保持克制。」
秦越沉吟片刻:「先問最基礎的。」
幾個小時後。
玄極島一號站附近，一片更加開闊的雪原上。
大型燈陣重新布設。
這一次規模遠超剛才。
幾十組無人裝置沿著雪地展開。
一行長度超過十公里的巨大文字緩緩亮起。
【可否測量真身?】
國家海洋遙感中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玄武已經站起來。
過去大量埋在海底的肢體、真正甲殼、完整頭頸全部暴露。
現有模型需要重新校準。
如果玄武願意主動配合。
人類將獲得一套完全站立狀態下的完整身體資料。
陳玄低頭看了一眼燈陣。
測量?
這些人從自己醒來以後就一直量。
體長。
龜甲。
眼睛。
甲片。
現在自己徹底站直，原來的資料肯定又得重做。
陳玄想了想。
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他緩緩調整站姿。
四條腿逐漸站穩。
脖頸自然伸展。
龜甲保持水平。
玄蛇察覺到他的動作以後，主動從前側鬆開了一部分身體，將原本遮擋的區域露出來。
遙感中心。
工作人員看到這一幕，呼吸瞬間急促。
「玄蛇讓開了!」
「玄武姿態正在調整!」
「他同意了!」
許知夏立刻說道:「所有觀測裝置開始同步測量，衛星、重力、雷達、聲吶全部啟動!」
整個監測系統瞬間進入最高功率狀態。
多顆衛星同時對準北冥。
鐳射測距開始工作。
完整三維模型以極快速度重建。
玄武的身體輪廓一點點出現在主螢幕。
體長。
一千二百六十四公里左右。
原有資料基本吻合。
最大龜甲寬度。
八百七十餘公里。
甲殼厚度依舊難以直接測量。
四肢真正長度、頭部尺度、站立高度、頸部活動範圍，一項項過去無法精確獲取的資料不斷重新整理。
一個負責建模的年輕研究員已經徹底看呆。
他盯著新出現的前肢模型說道:「左前肢從肩部到爪尖接近三百公里......」
旁邊同事聽得頭皮發麻:「三百公里一條腿?」
年輕研究員點頭，繼續往下看。
頭部最大尺度。
超過一百公里。
單側眼部完整尺寸。
數十公里。
爪部完全展開寬度。
遠超此前估算。
每報出一個數字。
周圍都會響起一陣明顯吸氣聲。
這種體型已經完全脫離普通生命概念。
工作人員需要不斷調整模型比例尺。
到最後。
玄武完整三維圖占據整面主屏。
人類常用的大型艦船、城市、山脈模型被放到旁邊。
全部變得小得可憐。
測量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陳玄一直很配合。
偶爾工作人員需要獲取側面資料。
燈陣改變方向。
陳玄就緩慢調整一點身體角度。
需要測量頭部。
他便稍微抬高脖頸。
需要完整記錄後肢。
玄蛇繼續向旁邊讓開。
越來越多人意識到。
玄武從頭到尾都知道人類正在幹什麼。
他也知道衛星在看。
無人機在拍。
燈陣在和自己交流。
網路直播里的情緒一次又一次被推高。
「玄武真的在配合測量!」
「燈陣讓他轉一點，他真轉了!」
「我怎麼突然感覺他脾氣挺好的?」
「人類拿衛星圍著他拍幾個小時，他一點都沒不耐煩。」
「你們想想，這相當於一群螞蟻拿儀器圍著你量身高!」
「最恐怖的是這些螞蟻說什麼，他還能看懂。」
一直到最後一組資料完成。
燈陣重新排列。
【感謝。】
陳玄看了一眼。
隨後視線落向遠方。
北冥的事情基本穩定。
身體也活動開了。
在這裡趴了三千多年。
如今身體徹底舒展開以後，他突然很想出去看看。
當初沉睡的時候。
這個世界還沒有現代城市。
沒有飛機。
沒有衛星。
更沒有這些天天圍著自己測來測去的人類裝置。
三千多年過去。
外面的世界明顯已經完全變了。
陳玄的視線重新落到燈陣。
人類似乎也有同樣的疑問。
雪原上。
新的文字正在緩緩亮起。
【您會繼續留在北冥嗎?】
陳玄看了幾秒。
隨後抬起右前爪，一根爪尖緩緩落向遠處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