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的爪子還在繼續抬高。
科考站大廳里，所有人都擠在觀察窗前。
剛才從龜甲邊緣滑落的那塊冰岩已經徹底脫離原本地層，此刻正安安穩穩落在一根玄武爪趾上。
兩公里長的冰岩。
二十七名科考人員。
主建築、倉庫、兩輛雪地車、氣象塔以及大量裝置。
全部被託了起來。
可從窗外看去，他們甚至看不到這根爪趾的完整邊緣。
視野里只有大片黑金色表面。
暗金色紋路沿著指甲向遠處延伸，最細的一條紋理都寬得像一條公路。
一名年輕隊員把臉貼近玻璃，盯著腳下看了半天，聲音發乾地說道:「我們現在到底升了多高?」
技術員低頭看向裝置，手指明顯還在顫:「相對剛才掉落位置已經抬升六百多米，速度很慢，整個基座都很穩定。」
年輕隊員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六百米。
一根手指輕輕抬了一下。
他們跟著上升六百米。
更誇張的是，整個過程中建築內部幾乎沒有明顯晃動。
剛剛被接住時產生的震動，很快就徹底消失。
齊海看了一圈大廳，確認所有人都沒受傷以後，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走到主控制台前說道:「檢查建築主體、能源系統、外部裝置，確認有沒有結構損傷。」
幾名工作人員立刻開始操作。
資料一條條出現。
主體結構正常。
能源系統正常。
通訊正常。
除了外圍兩處天線支架在剛才滑落時發生輕微變形，整個科考站幾乎完整無損。
技術員盯著檢測結果，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話。
旁邊隊員看見他的表情，急聲問道:「怎麼樣?」
技術員回過神，抬起頭說道:「主體沒問題，連實驗室里的精密裝置都還線上。」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明顯的呼氣聲。
幾個人腿一軟，直接靠著牆坐了下來。
剛才那十幾分鐘。
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壞準備。
現在真正安全下來，緊繃的情緒一下鬆開，不少人連手都還在抖。
一個年輕女研究員靠在扶手旁，臉色依舊蒼白。她看著窗外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金色指甲，聲音壓得很低:「他接住我們的時候，還在控制力量。」
旁邊的人轉頭看向她。
女研究員指了指桌上的一隻保溫杯說道:「剛才掉出去的瞬間杯子飛了，落到爪子上以後只滾了半米。兩公里的冰岩從邊緣滑下去，玄武接住以後，衝擊甚至沒有讓建築主體開裂。」
一個研究員聽完，臉上的震驚更濃:「這種體型下還能把力量控制到這種程度......」
他後面的話沒有繼續說。
所有人都懂。
玄武的力量有多大，沒人能算清。
此前一爪壓住海嘯，龜甲硬抗各種極端衝擊，玄蛇和九公里黑鯨在他身邊都顯得渺小。
可力量越大。
精細控制越難。
眼下這塊冰岩連同科考站，對玄武而言小得可憐。
他伸出一根爪趾。
接住。
托穩。
甚至沒有讓裡面的人受傷。
這種對力量的掌控，比簡單摧毀一座山更加讓人震撼。
國家海洋遙感中心裡。
衛星畫面已經被放大到最大。
主螢幕上。
玄武左前爪停在龜甲邊緣。
其中一根爪趾微微翹起。
那塊承載科考站的冰岩，就落在爪趾靠近前端的位置。
一名工作人員快速建立比例標尺。
冰岩兩公里。
玄武單根爪趾可見寬度超過十公里。
科考站主體建築在衛星圖上只有一個極小標記。
工作人員盯著畫面，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僵:「如果不打標記，我根本找不到科考站在哪。」
旁邊同事湊近螢幕看了好一會。
找到了。
然後他的表情也僵住。
「這么小?」
工作人員抬手指向那根爪趾說道:「這裡是科考站。」
同事愣了足足兩秒:「這一小點?」
「嗯。」
周圍幾個人聽見對話，紛紛湊過來。
當他們真正找到科考站位置以後，一個個神情都變得十分精彩。
剛才直播畫面一直跟著科考站內部。
人在建築里。
建築在冰岩上。
兩公里長的冰岩已經很大。
直到比例圖一出來。
大家才真正看明白。
整座科考站連同那塊冰岩。
放在玄武爪趾上。
只占很小一塊地方。
一個剛趕來的研究員盯著螢幕，忍不住說道:「這東西如果單獨放到海上，已經能當一座小島了。」
旁邊工作人員看著玄武爪部說道:「現在只夠放他一根指甲上。」
大廳里又安靜了片刻。
直播網路上。
這種比例衝擊更加直接。
科考站外部攝像頭恢復穩定以後，畫面第一時間傳了出去。
鏡頭朝下。
黑金色表面延伸到遠處。
朝左轉。
看不到邊。
朝右轉。
依舊看不到邊。
大量觀眾剛開始還以為鏡頭拍的是玄武龜甲。
等畫面角落出現官方標註以後。
整個直播間瞬間炸鍋。
【當前位置:玄武左前爪第一爪趾。】
彈幕密密麻麻刷滿螢幕。
「這是一根指甲?!」
「我剛才以為這是龜甲!」
「攝像頭轉了一圈都看不到邊，你告訴我這只是一根爪趾?」
「那兩公里冰塊在上面怎麼這么小!」
「科考站現在真站玄武手上了!」
「快放無人機!我要看完整比例!」
這種想法很快得到現場人員同意。
科考站外部風速已經穩定。
一架中型無人機從倉庫頂端緩緩升空。
操控員坐在控制室里，雙手握緊遙控器。
無人機升高兩百米。
鏡頭向下。
黑金色指甲占滿畫面。
升高五百米。
依舊無法看見完整邊緣。
一千米。
爪趾輪廓終於逐漸出現。
大量觀眾看著直播畫面，呼吸越來越急促。
無人機繼續上升。
兩千米。
三千米。
等高度接近四千米以後。
玄武那根爪趾的完整前端才終於出現在畫面里。
科考站所在冰岩貼在上面，像一小塊不規則白斑。
操控員盯著監視器，額頭都開始冒汗。
旁邊年輕隊員看得目瞪口呆:「再拉高一點。」
操控員搖頭說道:「附近氣流開始增強，再高訊號穩定性會下降。」
年輕隊員指著螢幕:「現在已經夠了。」
無人機鏡頭稍微抬高。
畫面從爪趾向後延伸。
更龐大的前爪進入視野。
再往後。
是一條寬闊得像大陸山系一樣的前肢。
前肢連線玄武主體。
黑金色龜甲上承載著冰川、山脈、大片雪原。
鏡頭角度繼續上揚。
遠處。
一千多公里長的玄蛇正盤繞在龜甲外圍。
蛇首穿過雲層。
幽藍色豎瞳在霧氣中隱隱可見。
無人機監控室里。
沒人說話。
一個年輕隊員原本還想感嘆。
真正看到畫面以後，嘴巴張了半天，只剩下急促呼吸。
直播間同樣出現了幾秒鐘的空白。
緊接著。
彈幕數量瞬間暴漲。
「這視角太誇張了!」
「站在玄武手上看玄武?!」
「那條山脈一樣的東西是它胳膊?」
「更遠那一整片黑的是龜甲!」
「玄蛇都出來了!」
「這個鏡頭讓我第一次感覺人類到底有多小!」
「衛星畫面看著還沒這麼誇張，現在從它手上往回拍，完全像站在另一塊大陸看大陸!」
齊海也走到無人機監視器前。
他望著畫面看了很久。
這片他們生活多年的玄極島。
此刻以一種完全陌生的姿態出現在眼前。
龜甲上的雪山依舊是那些雪山。
冰川也還是那些冰川。
可當這些東西真正落在玄武身體尺度上以後。
一切都變了。
齊海忽然注意到。
玄武那顆高出雲海的頭顱。
微微轉了過來。
那隻金黑色巨眼正朝左前爪方向看。
科考站大廳里。
不少人也從遠端畫面里看到了這一幕。
年輕隊員心臟猛地一跳:「他在看我們?」
齊海沒有回答。
因為玄武的視線確實落在這裡。
陳玄一直感知著爪子上的科考站。
那些人類已經恢復正常活動。
還有個很小的飛行器從他指甲上升了起來，在附近轉來轉去。
陳玄看得清楚。
他也懶得阻止。
之前這些人天天用衛星、無人機、聲吶研究自己。
現在自己站起來了。
他們想看。
那就看。
陳玄稍微調整了一下爪趾角度。
整個動作極輕。
科考站里的技術員第一時間發現地面角度正在發生變化。
「基座在轉!」
幾個人瞬間緊張起來。
可幾秒之後。
所有人才發現。
玄武正在把爪趾慢慢放平。
原本因為冰岩斷裂產生的七度傾角逐漸下降。
六度。
四度。
兩度。
最後。
接近水平。
大廳里。
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齊海看著水平儀，神情震動地說道:「他在給我們找平。」
一名女研究員猛地抬頭。
外面的無人機還在直播。
這句話也被同步傳了出去。
網上再次沸騰。
「玄武知道他們站不穩!」
「他連這么小的傾角都能感覺到?」
「剛才接住，現在還給科考站放平?!」
「這是什麼控制精度!」
「站在一千多公里神獸手裡，居然比坐船還穩!」
陳玄將爪子穩住以後，沒有繼續動作。
他想看看這些人準備怎麼處理。
幾分鐘後。
科考站外部燈光忽然開始變化。
齊海已經讓人啟動了應急地面燈陣。
原本用於極夜環境下標記跑道和救援區域的大量高亮燈組，在雪地上重新排列。
玄武體型太大。
正常字跡對他沒有意義。
燈陣被拉成幾公里尺度。
無人裝置沿著冰岩快速布設。
十幾分鐘後。
一個巨大的字元出現在陳玄爪尖。
【謝】
陳玄看見了。
金黑色眼睛微微眯起。
科考站里。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玄武遠端畫面。
幾秒過去。
玄武爪趾輕輕抬了一下。
幅度很小。
像一個極輕的回應。
整個大廳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