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林蔭拱手一禮,壓低嗓音:
「屬下剛探得一則消息——宋姑娘養的那條青蛇,極有可能便是眠苔。」
「哦?」
陶也眸光微動,端坐起身,將桌上攤開記錄楚掠風之死的資料合上:
「細細說來。」
林蔭將剛剛偷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吐露。陶也聽罷,眼底興味驟起,指尖輕叩案幾:
「這麼說,江焰是知道眠苔身份,才扣著不願歸還?」
「屬下不知。」
「眠苔……」
陶也低低念了一聲,忽地唇角一勾,露出個頑劣至極的笑來:
「讓我背了那麼久黑鍋,不若做實?」
林蔭心頭驟凜。
這個勢在必得、攪渾水的笑容,上次露出時,雲重閣叛變的那批人,折了四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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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想……將之占為己有?」
「通知簡亓,即刻搜查江焰下落,務必將眠苔帶回來。至於阻攔之人——」
陶也頓了頓,輕描淡寫補充道:
「斷其手腳,丟出落雪山莊便是。」
他幽幽嘆了聲:
「我呀,最是不喜給人添麻煩,不妥。」
輕飄飄一句話,卻叫林蔭後脊冷汗驟起。他咽了口唾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走出院落,他直奔明面上掛著『雲重閣』之名的院落。
屋內燭火未熄,一道人影映在窗紙上,正自斟自飲,像在等什麼人。
林蔭推門而入,徑直在對面落座,簡亓眼皮都未抬。
「在等我?」
簡亓將茶盞擱下,掀起眼皮瞥他一眼:
「你是金條?」
林蔭:「……」
「你這嘴何時學的跟主子一般毒?」
「彼此彼此。」
簡亓推過一杯茶:
「何事?」
「堵江焰,奪蛇。」
簡亓起身出屋,片刻即返。
「弦月臨走前還在罵你。」
「罵我?我招她惹她了?」
「下一個罰去養豬的,她希望是你。」
「不就呼了她一掌,何至於如此惡毒詛咒我?」
林蔭嘴角抽搐,仰頭將茶喝完:
「要讓她失望了,我便是死在外頭,也絕不會回閣里養豬!」
簡亓挑眉:
「她說,拭目以待。」
「……還有沒有人前來打聽眠苔的事?」
「方才送走兩波。」
簡亓長睫微垂,骨節分明的手指捋了捋微亂的衣袖:
「一群沒腦子的豬,聽不進人話。」
「流言的源頭還未查到?」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三聲輕叩。
簡亓輕咳一聲,嗓音已然與陶也無異:
「進。」
「主子,查到了。散布流言的,是一個叫青瑣的人。」
林蔭一怔:
「青瑣?好小子!」
「你認識?」
簡亓揮退那人,房內只余他們二人。
「江焰的隨從。」
林蔭的臉色發青,一時間無數念頭划過腦海。
「坐收漁翁之利?」
聽到簡亓的詢問,林蔭回過神來,凝重搖搖頭:
「說不準。」
簡亓指尖一下下敲擊著桌面,發出有規律的節奏。良久,他淡淡道:
「許是燕許那邊搞出的么蛾子。」
「燕許?」
林蔭難以置信:
「他現在像只老鼠,頭都不敢露,還能將手伸那麼長?」
「他的擁躉並未被斬草除根。」
林蔭腦子裡似有靈光一閃,很快又被攪成一團亂麻。他抓抓下頜:
「罷了,有主子跟你在,也用不著我這半鏽的腦子。時候不早,我先回了。」
——
全然不知自己與楊欽的對話已被聽了個一清二楚的宋盡夏二人,此刻正恨不得將楊欽祖上三代、家中幾口、人均幾畝地都刨個乾淨。
「你發誓,書上絕無記載辨認雌性眠苔之法。若有一句虛言——」
謝玉城慢悠悠地勾起唇角:
「便叫你斷子絕孫,兒孫滿堂。」
楊欽雙眼瞪得渾圓,驚悚地看著謝玉城:
「二小姐,您才是傳說中的活閻王吧?這也太狠了,我可是家中獨苗!」
「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個毒婦。」
謝玉城慢條斯理睨著他:
「所以你最好不要撒謊,或是祈禱別被我瞧出來。」
楊欽:「……」
「我真不知道啊!」
楊欽一臉苦大仇深:
「莊延安那小子看著老實巴交,實則一肚子心眼。他每次只拿一頁出來,旁的我根本瞧不見。」
他舉起三根手指,賭咒發誓:
「他拿出來的那幾頁,我都翻來覆去地看過,當真沒有記載分辨雌性眠苔之法。我以人頭擔保!」
宋盡夏和謝玉城對視一眼。
「夏夏,小青是雌還是雄?」
「雄的。」
宋盡夏眼都不眨肯定道。
她並不能確定寂渺是雄是雌,但看他那性子,八成是條雌……不,雄的。
「這麼說它就不是眠苔了。」
宋盡夏無奈攤手:
「我早說了它不是,我從未見過它尾生肉球。」
場面靜了良久,謝玉城忽又發問:
「對了,擄走你們的是誰?」
「不認識。」
楊欽搖頭:
「我不過一介散人,江湖上的大人物,我多半不識得。不過……跟我們一起被綁的,還有個叫靳柯的年輕人。二小姐,您的人這會兒趕過去,多半還能救回來。」
「什麼意思?」
「那小子傲得很,不吃不喝好幾天了,我逃出來時,他快不行了。」
宋盡夏:「……」
謝玉城:「……」
安頓好楊欽,兩人這才回了院子。
甫一推門,一股極淡的血腥味便混著幾縷青草香,幽幽鑽入鼻端。
屋裡有人!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宋盡夏渾身汗毛倒豎。
那種落單又被人逮住的絕望再次冒頭,她在心裡狠狠咒罵這賊老天不長眼,腳下卻已先一步行動,拉門就往外沖。
「跑什麼?」
熟悉的嗓音自屋內響起,宋盡夏腳步一滯,心頭驀地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猛地回頭——
寂渺盤在桌上,腦袋搭在身軀上,眼皮無力耷拉著,仿佛方才的三個字已耗盡它全部氣力。
「小青!」
宋盡夏長舒口氣,面上的絕望之色一掃而空,幾步走到桌前:
「你這麼時候回來的?」
湊得近了,血腥味愈發濃重。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托起,這才發覺它鱗片邊緣微微翻卷,縫隙間儘是暗紅的血痕。她眼神由震驚轉冷:
「你受傷了?是江焰弄的?」
寂渺有氣無力搖搖頭,將腦袋貼近她掌心蹭了蹭。
那是全然卸下防備、毫無攻擊的姿態。
她小心翼翼檢查著鱗片下的皮膚,只見它半數身軀的鱗隙間都隱著細密血絲,不像新傷。像極了上次雨夜過後帶回來的傷。
宋盡夏從包袱里翻出獨眼老道給的白瓷瓶,拔開塞子。
「你忍一忍,或許會有些疼。」
她將藥粉細細撒在每一處傷處。掌下的寂渺一聲不吭,唯有身體抖得厲害,緊緊繃著,那雙橘紅色的豎瞳不知何時已染上一層猩紅。
她學著獨眼老道的方法將他渾身纏滿紗布,眼神在尾部略做停留,很快移開。
「這幾天你就乖乖留在屋裡,有人把你當成了眠苔,想法設法要捕你呢。」
宋盡夏拍拍它:
「聽說過眠苔嗎?好像還是你們蛇的老祖宗呢。」
寂渺:……我是我祖宗。
「你要去哪?」
「我上次見到雲重閣閣主了,一直找你就沒顧得上向他打聽顯形藥的事。」
她一下下順著它:
「如今你回來了,正好將此事提上日程。等有了消息,咱們便趕緊離開,這地方是非太多」
「洞虛露。」
寂渺幽幽吐出三個字。
「洞虛露是什麼?」
「你要找的藥。」
話音落下,屋內重歸寂靜。
宋盡夏心頭一震,正要追問,卻見寂渺原本無力耷拉的眼皮驟然掀開,那雙猩紅的豎瞳縮成兩道細線,死死釘向緊閉的房門。
"怎麼了?"
「有香味。」
寂渺的蛇身緩緩繃直,嗓音嘶啞:
「來者不善。」
宋盡夏一怔,鼻尖微動——
一縷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正從門縫底下蜿蜒而入,像一條無形的蛇,悄然纏上她的腳踝。
她緩緩站起身,後背沁出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