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出來了,呼—」
謝玉城藏身在一棵粗壯的梅樹後,雙手撐膝,肺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呼吸困難。
她不敢大口喘氣,只能一點一點地把氣息勻出來。
夜風穿過梅林,她偏頭嗅了嗅,近半月沒洗澡的酸餿味混著梅花的冷香,刺得她太陽穴直跳。
她謹慎穿行在梅林間,直奔禁園大門而去,走出數步,又鬼使神差折向那座亮著燈的院落。
走得近了,裡面兩個柔聲交談的聲音,被風斷斷續續送出來。
「夫人,您別多想了。小姐只是不懂事才闖進來,方才奴婢已經將她安全送出去了。」
另一道虛弱的聲音輕咳兩聲,輕嘆口氣:
「綠柳,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那孩子……真是半點沒遺傳到我。」
「事情過了這麼多年,您多想只會於身體有礙。」
綠柳輕拍她的背:
「小姐性子驕縱,不也正說明她被她父親養得好嗎?看起來也沒吃什麼苦,健健康康,滿活潑的。」
話音落,謝玉城推門走進:
「二娘這是說誰呢?」
她環視一圈,桌上空空如也:
「玉央剛走麼?這丫頭,過來也不帶點吃的。」
床榻上臉色蒼白的夫人和綠柳如見鬼般盯著謝玉城,久久未能說出一句話。
謝玉城伸手在綠柳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
她轉頭看向夫人,語氣軟下來:
「二娘,近來身子可還爽利?武林大會您也不說出來走走,天天待這兒,人會憋壞的。」
夫人這才回神,不贊同地把她往外推:
「玉城?你怎麼也偷摸著闖進來?若是讓你爹知曉那還得了?趕緊出去,咳咳——」
「二娘您別急,可不是我自個進來的,是我姐身邊人將我帶進來的。」
謝玉城順著夫人的背,接過綠柳遞來的水餵過去,語含控訴:
「您就別操心了,養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自您生下玉央就住進了這裡,我就再沒見過您。」、
她委委屈屈地垂下眼:
「難道您是看見我覺得煩心了,想趕我走?」
夫人還沒開口,綠柳就笑開了:
「二小姐說的哪裡話?若不是奴婢親眼見夫人生的是三小姐,都要懷疑二小姐才是夫人的孩子了。」
說著她從箱底抱出一摞衣裙:
「這些都是這兩年夫人一針一線給三位小姐的,每人兩套,誰都不偏頗。」
「身子不給力,只能做這麼多了,」
夫人看著那些衣裙,神情悵然:
「你跟玉笙都定型了倒是好弄,玉央正長著,不知道能不能穿得下。」
「我瞧瞧。」
謝玉城抖開一件明顯小了幾號的衣裙,比劃了下:
「這我都快能穿了,她定能穿下。」
夫人慈愛的目光始終落在謝玉城身上:
「你剛剛說,是玉笙的人將你帶來此地?」
「對啊,也不說原因,就——」
話音被一聲巨大的劈砍聲攔腰斬斷。
主僕倆臉色驟變,綠柳當即要衝出去,被謝玉城一把拽住。
緊接著,接二連三的劈砍聲響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不知疲倦地砸門。
謝玉城心頭驟沉,臉色凝重:
「二娘,你們別出來,我去看看發生了何事。」
說著立刻抽身離去,綠柳忙追上去。謝玉城還想再勸阻,綠柳卻塞給他一根手臂粗的鐵棍:
「二小姐,您小心。」
謝玉城鄭重點點頭,身影快速沒入夜色中。
綠柳擔憂地站在原地,看向某處,眉心始終沒舒展開。
「綠柳,進來幫我。」
「來了。」
謝玉城循著聲音趕來,聲源處是一座黑漆漆的院子。
窗子被劈砍得看不出原本模樣,截斷的木茬上沾染著少許皮肉和鮮血,洞口裡傳出一股沉悶、陳舊的血腥味。
她吞了口唾沫,確認四下無人,才點亮火摺子,就著那個巨大的豁口往裡看。
除了一張稱得上是床的東西之外,滿地儘是乾涸的鮮血,出血量大得不像人。
院裡的劃痕清晰可見,直直往院外梅林延伸而去,她壓下心底那絲不起眼的心悸,耐著性子尋找過去。
最終在一口枯井邊發現一小灘血跡以及一把半人高的斧頭,斧頭上糊滿了屋內同樣陳舊的血垢。
她圍著枯井繞了一圈也沒覺出異常,她抬腳離開。走出幾步腳下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隨著她的力塌下去——
是個雞腿!
謝玉城難以置信地蹲下身,抖著手撿起那個雞腿,雞腿被撕咬過,斷面卻乾淨。她撕下裡面尚算完整的肉,放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
她那點僥倖被劈得粉碎。眼眸顫動,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半晌她起身撿起那把巨斧,盯住了井口。
井底傳來極輕的風穿過縫隙的聲音。
她穩了穩心神,一手鐵棍,一手巨斧徑直躍入井底。
——
另一間囚室里。
「宋盡夏!」
一聲呼喊將她從混沌中拽醒。
宋盡夏睜開眼,揉著陣陣抽動的太陽穴直起身,先前發生的事潮水般涌回腦海,她臉色大變:
「小青!」
身邊沒有寂渺的影子。
暈倒前那一幕清晰起來——
那個陰鷙的男人探囊取物般,從她手中拿走了他。寂渺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叫一聲。
「難道……那就是他以前的主子?」
宋盡夏從未見過寂渺除了她,會在清醒狀態下那麼安分地待在別人手裡。
除了是主人,她想不到其他可能。
更何況,自陰鷙男子出現後,寂渺就再沒說過話。
(主語缺失)她長呼出口氣,稍稍平復了下那點子不知緣由的澀然,環顧四周。
一間耳房,除了一張床,一應家具皆無。門窗由內釘得嚴嚴實實,斷絕了逃離的可能。
「真是難為他了。」
她扯了扯嘴角:
「用這種地方來關我這個三腳貓。」
宋盡夏搖搖頭,上手上腳扒著釘住門窗的木板使勁往後拽。
忙活了兩個時辰,宋盡夏渾身酸軟疲乏,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床上;反觀釘住門窗的木板,只受了點皮外傷。
她偏頭看著木板上新鮮的牙印,一陣力不從心油然而生。
半夢半醒間,她忽地坐起,腦子驟然清明。
門窗都封死了,那人是如何出去的?這地方定然還有其他出口!
想明白她沒在癱著,一寸寸摸索過屋內各處牆壁、地面。木板縫裡透進的光逐漸暗沉下去,從昏黃變成青灰,又變成濃墨似的黑。
依舊一無所獲。
她癱坐在地,滿心懷疑。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極輕的一聲——
「咔。」
像是什麼東西,在房梁的木板上方,緩緩挪動了一步。
她心頭一緊,忙躺床上裝出昏睡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