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眼縫,上方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極緩慢地移開,露出上方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入口,足以看清上方微弱的燈光。
一隻手在入口旁的某個位置一陣摸索。看不清他按了哪裡,原本平整的頂部忽地凸起個方形,延伸拉長直達底部,化成一條供人上下的木梯。
宋盡夏多記了兩眼那機關的位置,將眼皮重新合攏,呼吸放得綿長而虛弱。
粗重的喘息聲闖了進來,室內亮起來,混著飯香,還有一絲肉味。
那人在她面上晃了晃手,確認她昏著,才把食盒擱在地上,轉身往木梯走去。
——就是現在。
宋盡夏身形如離弦之箭直直襲向那人後心!
那人剛跨上木梯,反應不及,勉強接下兩招便氣力潰散,重重跌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宋盡夏三兩步攀上木梯。那人慌了神,顧不得疼,撲上來死死拽住她腳踝,發了狠地往下扯。
「滾!」
她低聲怒罵一聲,抓緊了木梯,扭過身子,重重一腳踹在那人腦袋上。一連幾下,那人後仰摔倒在地,腦袋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咚』聲。
他捂著腦袋半晌沒能起來。
宋盡夏趁機沿著入口爬了出去,手在入口附近的木板上找尋。
那人緩過勁來,看清宋盡夏的動作後臉色驟變,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手舞足蹈快速比劃著名什麼。
就在他跨上木梯的瞬間,她摸到一個凸起,用力按下——
木梯迅速摺疊上升收起,將那人狠狠甩翻在地。
入口關閉的最後一瞬間,她看見那人眼神希冀,還在瘋狂比劃著名,她冷漠地看著:
「就你會結印,有本事引天雷轟了我。」
她起身拍去灰塵,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普通廂房,與之相連的還有三間屋子,其中一間明顯大出許多,應當是主院,卻冷冷清清,積著薄灰。
原以為那陰鷙男人應當住在附近便於看守,現在看來這院子壓根無人居住,許是不覺得她有能對他造成威脅的能力,連守衛都沒有設。
走出院門,宋盡夏才驚覺——這裡竟是禁園後方五座院落之一。
除卻此處,以及被那瘋子破壞的那處,那男人原先定然藏身於其餘三座院落中的某一座,靜候她自投羅網。
她貼著院門,探頭望去。昨夜亮著的院落依舊燭火通明,周遭只余穿過梅林間帶起的簌簌風聲。
燈火通明卻無人看守。
這本身,就是最刺目的誘餌。
宋盡夏隱在暗處,目標明確地潛向那團光亮。不等她湊近,屋內的燭火忽地熄滅,一個身影開門走出來,臂彎處還掛著一件女式外袍。
這裡居然藏了個女人!
一瞬間,無數狗血的想法翻湧而出,謝莊主求而不得、因愛生恨、金屋藏嬌……
她正欲抽身離去,一隻手搭上她肩頭,掌下力道沉重如山,將她生生扳轉過去。
宋盡夏動了動肩,卻像被鐵鉗焊死,分毫難掙。心下駭然,她當即一掌劈出,對面那人卻輕而易舉捏住她腕骨,往前一送,再難進分毫。
「你是何人?」
綠柳眼神涼涼的,一寸寸刮過宋盡夏臉頰:
「什麼地方都闖,真是年少不知死活!」
話音未落,她不給宋盡夏任何辯駁的機會,扣著她腕骨的五指驟然收緊——
「咔嚓。」
腕骨被硬生生拗斷,宋盡夏瞳孔驟縮,劇痛尚未抵達神經,綠柳反手一掌印上她胸口。
她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院中青石板上,後腦磕出嗡鳴,眼前炸開一片白。
「噗——」
她吐出一大口血,試著撐起手肘,腕骨處卻傳來一陣鑽心的銳痛,像有無數根針順著筋脈往肩膀里扎。
綠柳臉上凝著殺意,垂在身側的五指成爪,一步一步逼近。
逃不掉。
這個念頭剛升起,屋內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像破舊風箱在嘶鳴,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近。
綠柳腳步一頓。
宋盡夏手腳並用爬起來,她顧不得疼,跌跌撞撞沖向院門,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梅林深處。
綠柳下意識抬腳欲追,屋內咳嗽聲陡然拔高,竟帶上了血沫翻湧的破音。
她猶豫地望向屋門,又望向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狼狽背影,咬了咬牙,轉身快步回了屋內。
宋盡夏癱倒在樹後,冷汗如雨,從額角滾進眼睛裡。胸口悶痛欲裂,被折斷的手腕軟綿綿垂著,痛徹骨髓。
她不敢再想,撕下一片衣角將手腕草草固定,忍著劇痛,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從牆頭翻了出去。
幾乎是落地的瞬間她就暈了過去。
迷糊間感覺到身體騰空,然後陷入一片柔軟。
牆頭上,一片被血浸透的布條掛在枯枝上,夜風裡晃了晃。
謝玉城提劍趕到時,正看見那布條從枝頭滑落,飄進牆根的陰影里。
「這麼快又跟丟了?可真能藏。」
謝玉城嘟囔兩句,順著牆根搜尋一番。視線在長廊邊那排房屋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垂直指地的劍尖,上面沾染著未凝固的血。
——
屋內,綠柳正彎腰給二夫人餵藥。
二夫人倚在床頭,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卻染著一抹不正常的紅。
「二娘,您看起來不太妙,我還是去找個大夫過來。」
她說著就要離開,二夫人忙弱聲喚住她:
「等等,玉城……咳咳——」
她白得發青的手緊緊攥著胸口,綠柳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她緩了半晌才喘勻氣:
「時候未到,若接觸了其他藥會功虧一簣的。」
「我不明白!」
謝玉城委屈控訴:
「謝老頭不說、我姐不說、您也不說。你們到底有什麼在瞞著我?」
二夫人聞言,頓了片刻,輕嘆:
「再有半月,你會知曉所有事的。」
「那瘋女人呢?她又是誰?你們把她鎖在禁園,又任由她拿著危險的斧頭行兇。」
二夫人閉上眼,沒接話
綠柳上前一步,將藥碗擱在案上:
「二小姐息怒。那女人是三年前誤闖進來的,當時她渾身是傷,懷裡抱著個……沒了氣息的嬰孩。」
謝玉城將信將疑:
「所以你們就把她當狗養在禁園?」
「她沒有傷人。」
綠柳聲音發緊:
「起初她清醒得很,還會灑掃、洗衣。夫人看她可憐,才留她住下。」
「後來呢?」
「後來……」
綠柳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
「兩年前,她突然就瘋了。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巨斧,但凡誤闖後院的活物,無一倖免。」
謝玉城抱臂而立:「你既親眼所見,為何不將人驅趕出去?」
「她原先只殺些誤闖進來的動物……」
綠柳低下頭:
「可武林大會開始後,她越來越瘋,幾次想衝到前院,還想傷害夫人。奴婢不得已,只能給她灌了藥,鎖進柴房。」
「鎖得住?」謝玉城臉色發沉:
「那她怎麼劈開門窗逃出來的?」
綠柳一噎,半晌才道:
「奴婢也不明白。明明灌了藥,她該渾身無力才對……」
「那你可有察覺,禁園進了其他外人?」
謝玉城使勁按了按眉心:
「她胸口的大洞,是被人活生生用拳頭砸開的。」
謝玉城緩緩摩挲著劍柄,眼底沉得像潭死水:
「那等內功……我這輩子都趕不上。」
「會不會是闖禁園的那個女人幹的?」
綠柳微微垂眸:
「也不見得多厲害啊。奴婢方才動手試探過,她雖習得山莊的武功,卻不像刻意藏拙,倒像是……剛學的。」
屋內長久靜默著。
「綠柳。」
謝玉城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你方才說,那闖禁園的女人用的是莊裡的武功?"
「是。」
綠柳點頭:
「奴婢以前見小姐您練過——」
話音未落,謝玉城雙眼瞪大,死死攥住綠柳肩頭,顫聲道:
「她人呢?往哪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