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辰時的天黑得如墨一般,滲不進一絲光亮。空氣沉悶得像一塊濕布,呼吸間都是濕意。
謝玉城被雷驚醒,一睜眼,一張寫著字的紙懟到她臉上。她眯眼看清字後,瞳孔倏地收縮。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把半邊屋子照得慘白。
「你先出去。」
她把宋盡夏往外推了推:
「我換個衣服。」
宋盡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同為女子,換個衣服罷了,有什麼好避的?
不理解,但尊重。
她退到廊下,低頭看手心裡那張紙:
辰時,禁園西牆外,與陶也會合。
「夏夏,走了。」
謝玉城走出幾步,沒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宋盡夏還杵在原地。
「怎麼了?哪裡有異常?」
宋盡夏摸出筆,在紙上寫:
『我們去禁園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
謝玉城皺眉:
「不是你一大早拿著這張紙來找我的麼?」
『我知道要去禁園,也記得是跟陶也約好的。但我不記得是為何而去。』
就像有人把她記憶里的某一頁撕掉了,一點字跡都沒留。
謝玉城盯著她看了兩秒,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說:
「先過去,說不定到了禁園,你就能想起來了。」
禁園西牆外,空無一人。
兩人翻進牆內,才看見一身紅衣的陶也抱臂斜靠在牆邊。
他睨了眼神色懨懨的宋盡夏,嘴角掛著一絲涼薄的笑:
「還以為你怕死,不敢來了呢。」
她搖了搖頭,把那點不安壓下去。
剛進院子,屋門隨之而開,林蔭懷抱竹籠從裡面走出來。他掀開蓋子,湊近陶也低聲耳語了幾句。
竹籠里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地動了一下。
「林蔭……」
宋盡夏端詳著林蔭的側臉,低聲呢喃:
「好熟悉的名字。」
陶也輕點了下頭,率先進屋。林蔭緊隨其後。
宋盡夏和謝玉城忙跟上去。
就在她們即將跨過門檻的那一刻——
炸雷響在耳側,一道極刺眼的亮光劈在院中梅樹上,梅樹瞬間焦黑,焦糊味混著雨前的土腥氣撲面而來。
一股莫名的恐慌毫無預兆地湧上宋盡夏心頭。
仿佛有人要受傷,要上藥。
她的手不自覺按在胸口,心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從胸腔里撞出來。
「夏夏,走了。」
宋盡夏回神,快走幾步跟上。
進了主屋左側的門,陶也剛從窗邊收回手。
屋內場景驟然一變。
陰濕霉味混著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隱隱還有一縷極淡的青草香,淡到像是錯覺。
宋盡夏皺了皺鼻子,深嗅,那股香卻像活物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抬手摸了一下身側的牢門,鐵條冰冷刺骨,鏽跡粘在指腹上,不是幻覺。地面低淺的水窪髒得連影子都映不出。
她看向前面的陶也和林蔭,兩人神態自若,顯然早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這怎麼回事?」
謝玉城雙眼大睜:
「這裡怎麼會是地牢?」
她摸摸牢門,又摸摸牆壁,咽了口唾沫:
「我在莊裡生活了二十年,竟不知這院中藏著這等奇觀。」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響起密集的噼啪聲,像成千上萬顆石子砸在瓦片上。
「下雨了。」
陶也眯著眼往後瞥了一眼,唇角微勾,抬腳快步往前走。
宋盡夏疑雲陡生,下意識回頭——
閃電划過,牆壁上快速閃過幾道人影。
她一把拉住還在震驚中的謝玉城,指了指身後,比了個有人的手勢。謝玉城眉毛一擰,反手拉著她,快步走到陶也和林蔭中間。
宋盡夏回頭看了眼林蔭,林蔭腦袋極快地扭到一邊,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她。
除了上次她和弦月一同出現,她一定還在其他地方見過林蔭。
宋盡夏眉眼微垂,又看了一眼那個竹籠,那東西不安分地動了一下。
兩側牢房空無一物,身後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沉重、整齊,混著外面的雨聲,將地牢充斥得密不透風。
宋盡夏感覺謝玉城握著她的手不斷收緊,掌心滲出薄汗。
前方,陶也負在身後的手緊了緊摺扇,腳步微微一頓——
寒光一閃。
拐角處驟然衝出五六個持刀黑衣人,二話不說,刀鋒直取陶也面門!
陶也側身一閃,摺扇「啪」地展開,格開襲來的刀。
宋盡夏握緊流星錘,拽了把謝玉城,兩人後退到一處相對寬闊的角落。林蔭從她身側「唰」地掠過,瞬間加入戰局。
謝玉城長鞭一抖,擋在宋盡夏前方,鞭影翻飛,虎虎生風。
四個黑衣人交換眼色,避開前方三人,徑直朝最弱的宋盡夏撲來。
宋盡夏眼神一凜,往後連退數步。
最前面的黑衣人揮刀劈來,她不閃不避,反而迎著刀鋒向前半步。
黑衣人一愣——就這半息的遲疑,流星錘貼地激射,「鐺」地砸在他腳邊積水裡,水花炸了他滿臉。
他閉眼的一瞬,錘鏈已纏上他持刀的手腕。宋盡夏借力一擰,借著對方揮刀的力道反向一扯——
腕骨脫臼,刀脫手飛出。
她反手接住,反手一送。刀鋒沒入咽喉。
第二個已經撲到面前,她往前躍了幾步,矮身從對方臂下鑽過,流星錘往上一拋,正中那人後腦勺。
剩下兩個一左一右包抄。宋盡夏後背抵上牢門,垂眼喘息——就這麼幾招,她竟已累得氣喘吁吁。
一個健康的身體,原來這麼重要。
林蔭餘光瞥見,脫離戰圈,將竹籠往她懷裡一塞,轉身迎上那兩人,且戰且退,將人引向外圍:
「護好我的東西。」
話音剛落——
「轟!」
身後鐵門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個地牢震了一下,積水盪起漣漪。宋盡夏懷裡的竹籠猛地一顫,籠中急促抖動起來,裡面的東西似被嚇到了。
她抬手按住竹蓋,還沒來得及低頭看,鐵門後又是一聲巨響。
這一次更近,更沉,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貼著門後緩緩站起。
宋盡夏後背緊貼著鐵門,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後傳來的震動。
粗重的喘息聲從門右上方巴掌大的洞口裡傳出來。嘶啞、渾濁,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噴在她耳側。
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洞口,朝外呼吸。
宋盡夏渾身僵硬,緩緩抬頭。
洞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若隱若現的青草香,正一縷一縷地從洞裡鑽出來,往她鼻腔里鑽。
她懷裡的竹籠突然劇烈掙紮起來,籠蓋被從裡面掀開。
一道綠影「嗖」地竄出,直往洞口鑽去!
宋盡夏只來得及看見一截綠色的尾巴,消失在洞口深處。
她愣了一瞬,一躍而起。
下一瞬,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地牢。
也照亮了鐵門內——
一雙眼睛。
清冷,幽深,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仿佛在看送上門的獵物。
宋盡夏渾身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牆角處,一個白髮男子抱臂而立,嘴角似乎勾了勾,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閃電熄滅,地牢重歸黑暗。
「砰!砰!砰——!」
鐵門開始被瘋狂撞擊,一聲比一聲重,一聲比一聲急。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鐵屑簌簌往下掉。
宋盡夏頭皮炸開,一種源自本能的、極度的危險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跑。
現在就跑。
她轉身——
鐵門轟然豁開一個大口。
一條綠影自內電射而出,快得幾乎看不清形狀,纏上她的腰肢,狠狠往裡一帶!
「啊——」
尖叫聲戛然而止。
鐵門再次發出一聲巨響,緩緩合攏。
原地,只餘一個竹籠,還在輕輕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