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完黑衣人的陶也忙不迭跑到鐵門處,竹籠骨碌碌滾到他腳邊,裡面空無一物。
他早早聽見了巨大的撞擊聲,奈何後面又圍上來好幾個人,纏得他脫不開身。
「宋盡夏!宋盡夏——」
「主子,蛇不見了。」
林蔭撿起竹籠,指著沾染血跡的竹篾條:
「看鎖扣,是它自己頂開的,這裡還有血。」
謝玉城這才趕過來,環顧一圈:
「夏夏呢?」
陶也不語,眼神寸寸掃過能藏身的地方。
林蔭搖搖頭:
「我們來時她就不見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謝玉城輕嗤一聲:
「你自己看看這裡多大點地方,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了?總不能是從那個洞口鑽進去了吧?」
聞言,主僕倆齊刷刷看向那個洞口。
林蔭不知,陶也是知道那裡面關了一個男人的。
正欲有所動作,忽聽幾道腳步聲傳來。
「主子,來了。」
陶也唇角微勾,轉身迎上來人的視線。
「楚家主,別來無恙啊。」
他視線從楚然蒼白的臉上滑下,落在他胸口以及後腰的位置:
「身子弱還是多養養,走幾步死了該如何是好?」
「楚家主?」
謝玉城探出頭來:
「你這是……傷風了?怎麼虛弱成這樣?」
「咳咳——」
楚然陰鷙的瞪了眼笑眯眯的陶也,揚起一個牽強的笑:
「二小姐怎麼與這等潑皮走得這般近?」
他衝著她招招手:
「剛剛在外面,正遇上四處尋你的謝莊主,看著挺急的。」
「你——」
林蔭臉色黑沉,一步上前就要與之辯駁,陶也抬扇攔住他:
「你跟個將死之人計較什麼?」
他話說得毒,嘴角的笑始終沒收起來過。抬扇攔住往前走的謝玉城:
「不知道二小姐有沒有聽過一句俗語,叫狗急跳牆?」
謝玉城視線在兩人之間打轉,饒是平時再沒心眼,此時也覺察出異常。
楚然袖中的手似乎動了下,她如臨大敵般後退幾步,離這兩個人都遠了些。
楚然見狀,面上那絲強擠出的笑容極難維持:
「不識抬舉!」
言罷,他抬起手往前一揮,眼眸深沉:
「一個不留!」
「我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誰死誰活?」
陶也不急不躁,興致盎然挑了挑眉。話音剛落,兩邊牢房中齊刷刷躍出三十多個人,將楚然一行人團團圍住。
簡亓和燕枝上前拱手道:
「主子,禁園內各個出口已布好人手。」
「主子,院外也已圍得嚴嚴實實,保證飛不出一隻蚊子。」
「哇,你安排了這麼多人,為何剛剛不出現?」
謝玉城雙眼大睜,嫉恨地怒視著陶也:
「他們早出來,夏夏也不會失蹤。我不管,你把夏夏還給我!」
林蔭攔住張牙舞爪的她,皺眉:
「那幾個菜瓜哪用得上這麼多人手?」
謝玉城張了張嘴。
「什麼!」
楚然聲音驟然拔高:
「宋盡夏也來了?!」
他四處看了一圈,起初只是眉心微蹙,像是沒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
「……誰?你說誰來了?」
「宋盡夏啊。」
謝玉城被他這反應弄得莫名其妙,咬牙切齒:
「若不是你給她解毒,她也不會『好』得這麼快!」
楚然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
先是慘白,然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詭異的潮紅。
他的嘴唇開始抖,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她……她人呢?她在哪——」
「不見了啊。」
謝玉城更奇怪了:
「剛才還在的,一轉眼就不——」
她話還沒說完,楚然已經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踉踉蹌蹌往前沖。
再不見半點沉穩,倒像一個突然失了魂的瘋子。眼底猩紅,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
「她進去了是不是?她是不是進去了——!!!」
沒有人回答。
但楚然從他們的沉默里讀到了答案。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然後,膝蓋一軟——
跌坐在地。
「完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完了……一切都完了。」
所有人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著楚然。
他癱坐在積水裡,華貴的衣袍被泥水浸透也渾然不覺,只是反反覆覆念叨著那兩個字,仿佛瞬間老了十幾歲。
「陶也,他……這是怎麼了?」
謝玉城縮在陶也身後,瑟縮了一下。
陶也沒回答。
他低頭看著癱坐在地的楚然,嘴角的笑意第一次徹底消失了。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扇緊閉的鐵門,眼神複雜凝重。
他忽然不確定裡面到底關的什麼了。
「破門!」
「等等,我知道如何開門。」
楚然身後一個不起眼的護衛站出來,從目標人物身上搜出鑰匙,三兩下打開了那扇沒有鎖眼的門。
屋內一片狼藉,桌椅被狠狠砸碎,滿地都是。
原先束縛著白髮男人的地方,此時空空如也。手腕粗的鎖鏈被生生從牆體裡扯出來,凌亂地丟在角落。
「這裡的男人呢?是不是被楚然提前轉移了?」
楚然的護衛忙搖頭否認:
「家主前天回去後,就一直呆在院中養傷,不曾吩咐過轉移誰。」
「那就怪了。」
陶也蹙眉,餘光掃過角落,一抹綠色吸引住他的視線。
腳尖挑開一塊碎木板,下面是一條綠油油的青蛇。
「小青!」
謝玉城激動地飛撲過來,趁陶也彎腰之前一把將青蛇撈進懷裡。
「終於找到你了,夏夏看到你定會十分激動。」
擺弄了兩下後,她眉心緊緊擰起,掌心染了一層綠。摩挲兩下,蛇身竟開始掉色。
不是小青。
「死蛇,你玩得還挺起勁。」
陶也搖搖頭轉身離開。
——
暴雨兜頭澆下。
宋盡夏緊緊摟著腰間翠綠的粗壯蛇尾。大滴大滴的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砸在眼睛裡,又澀又疼。
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無法掙脫,又不會勒得難受。
濃烈鮮活的青草香從身邊人身上散發出來,混著雨水的清新氣息,一股腦往她鼻腔里鑽。
她緩緩抬頭。
他一頭白髮,赤著的上半身,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雨水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淌。他正低頭看著她,眼神淡漠,像是在看一個無足輕重的螻蟻。
這眼神讓宋盡夏極為不舒服。
心口某個地方莫名發酸,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認識這個人。
她一定認識這個人……不,這條蛇。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腰間的力道忽然一松。
「啪嗒。」
重物落地的聲音。
宋盡夏踉蹌兩步站穩,回頭一看。
那條蛇妖直挺挺躺在雨中,雙眼緊閉,身下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很快又被雨水沖刷乾淨。
他昏過去了。
跑!
理智在尖叫。
她現在應該轉身就跑,跑得越遠越好,回到謝玉城身邊,回到安全的地方——
可她的腳像生了根。
一個聲音不停催促她折返回去。那聲音是從她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急切、執拗、不容拒絕。
宋盡夏在雨中站了很久。
最終,她罵了自己一句,轉身走回去。彎腰,將那條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蛇妖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最近的院子拖行。
兩人濕噠噠躺在廊下,雨水順著她衣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積成一小灘。
身邊人青草香越發濃郁,一直往她腦子裡鑽。加上淋了雨,宋盡夏的太陽穴開始一陣陣抽痛。
熟悉的毒發症狀來了。
但這次的疼,竟比上次輕得多。
宋盡夏蜷縮在廊柱邊,咬緊牙關忍受著腦海中翻湧的劇痛。大段大段的畫面如決堤的洪水,沖開那道緊閉的閘門——
她想起了。
被楚然下毒後遺失的記憶,一點一點,全部回來了。
她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去禁園,想起地牢里那股若有似無的青草香意味著什麼。
想起眼前這條蛇妖——
寂渺。
他的名字是寂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