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如期而至。
【半年兩嫁,前無古人。】
宋盡夏輕撫過嫁衣上繁瑣的並蒂蓮圖案,金線在燭火下流轉,層層疊疊地裹住她。
舊日裡爬樹摘果、驚飛山雀的野氣,被一寸寸收進這端莊的紋樣里。
【你瞧瞧,這做工,普天之下又有幾人能穿上?】
【……看你的樣子好像還挺期待。】
寂渺立在桌上,蛇瞳微縮,眼神嫌棄地上下打量著她。
【那當然。】
她眉頭微揚,張開手臂任由下人給她穿衣上妝。
【婚禮結束就能拿到洞虛露離開,你不期待?】
不多時,銅鏡中的人煥然一新,明眸皓齒,額間一抹花鈿更襯得人端莊大氣。
【看著還不錯,你覺得呢?】
她目光穿過鏡面直直對上寂渺那對橘紅色豎瞳,眨眨眼,咧開嘴扯起個笑。
寂渺瞧著她賣乖的模樣,蛇身不自覺繃緊。記憶如潮水倒灌——
那個曾攥著雞腿、在房樑上竄下跳的身影,此刻竟被一身嫁衣馴服。那抹紅像春深海棠,層層疊疊裹住她。
她垂眸執扇,長睫在眼下投出兩彎淺影,手中團扇半遮面容,扇面上鴛鴦交頸,襯得她連呼吸都變得輕緩,仿佛稍一用力,就會驚碎這身端莊。
【好看的。】
寂渺唇角輕掀,看她因這三字笑得眉眼彎彎,常年死水般平靜的心頭泛起一圈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他別開頭,蛇尾擺動,游向門邊,鱗甲擦過桌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某種心緒泄露的響動。
「二小姐來了。」
丫鬟通傳,謝玉城身著新郎喜服邁步走進。
「夏夏,時辰不早了,我們先過去。」
他湊近她耳邊低聲安撫:
「只是做戲,你不用太過緊張……小青?」
兩人中間突然冒出的蛇頭驚得謝玉城往後一退,看寂渺鑽入宋盡夏袖中,他遲疑道:
「小青也去麼?」
「他一人……一蛇在這我不放心。」
宋盡夏順著袖中蛇身上的鱗片輕撫:
「今日賓客雜沓,帶著它,反比留它獨處安全。雖然傳言都說眠苔死於那場大火中,但這並不能瞞過有心之人。」
儘管寂渺已經很少出現在人前,但院外總會時不時路過一些人,投進來打探的目光,著實令人在意。
「話雖如此,可今日必定會亂起來,你到時不光要護好自己還得保護它……」
宋盡夏嘴角一抽,明明每次都是他在保護她。
「沒事,真到了那時候,他會跑得很快的,你不用擔心他。」
聞言,謝玉城沒再說什麼,接過蓋頭往她頭上一蓋,拉著紅綢一端往外走。
廣場。
數百人影等在一邊,數不清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鄙夷、訝異、理解,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
「兩個女人成婚,這能傳宗接代麼?謝莊主真是老糊塗了。」
「真是丟人啊,若是我的女兒這樣,我定要打斷她的腿!」
「招贅不比娶個女人回來更有面子麼?不知道謝莊主如何想的。」
「謝莊主好像有意將下一任莊主之位傳給二小姐,所以才舉辦的這場婚禮,就是防止被人吃絕戶!」
「不能吧?三個女兒,不管怎麼看都是大小姐更適合莊主之位吧。她辛辛苦苦為莊裡操勞這麼多年,結果二小姐來把桃子摘了?若是我,定要攪得全莊不得安寧!」
「哎呀,你們都不知道內情,聽說謝二小姐其實是男兒身,據說他今日穿的就是新郎官的衣服。」
「不不不,你從哪聽到這等謠言。據我所知,二小姐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
林蔭穿行在人群中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流言,這些流言不論真假,總能拼湊出一場場大戲,這便是雲重閣賴以謀生的基礎。
謝莊主端坐在上方,對下方鋪天蓋地的惡意充耳不聞。他轉頭看下手坐著的陶也,最後一次確定:
「閣主,那藥今日確定能到?」
陶也沒應聲,視線落在入口處,下頜一抬:
「來了。」
弦月探頭探腦引著一身形瘦小的雙髻孩童走進,林蔭見狀把人引往一邊。
「主子!屬下回來了!」
弦月見到陶也走來快走幾步,一臉激動,眼眶泛紅。
「行行行,知道你回來了,你就站那兒,別靠近我。」
陶也指尖搭上人中:
「沒人說過,你身上味兒很大麼?」
弦月:「……」
「是您讓屬下回去養豬的……」
陶也擺手打斷她,轉頭看向一邊乖乖等待的少年:
「小樹,好久不見師,傅他老人家可還安好?」
「師傅他身體比我還壯,師兄你就不用操心他了。尤其是那株藥成熟了,他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說著小樹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遞上:
「這是調靈丹,師傅說這枚跟你閣中收藏的那枚效果不一致,這枚只能選一次性別。」
「我就是知道只能選一次才讓你送來的。」
他攥緊了盒子,嘴角輕勾:
「就這麼一次也是莫大的機緣了,人不能太貪心。」
「讓弦月帶你去吃點東西,今日怕是吃不上晚飯了。」
小樹點點頭,剛轉身就看見被簇擁著走進來的『新郎新娘』,他頓住腳。
「那個新娘……我好像哪見過。」
小樹撓了撓頭頂的髮髻,忽地睜大眼:
「我想起來了,她不就是那個為救蛇買了幾大包肉討好貓狗的人麼?」
「你在說誰?」
陶也彎腰湊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風揚起宋盡夏頭上的蓋頭,露出那張精心裝扮的臉。
「宋盡夏?你認識?」
「嗯,師傅說她手中的蛇有大用……」
小樹壓低聲音將當時的事說給陶也聽,陶也聽完神情不變,握摺扇的手緊了幾分,眼神深沉地盯著那道紅色人影。
「看來計劃得變一變了……」
隨著『新郎新娘』進場,場面瞬間沸騰起來。
角落的江焰如見了鬼一般愣在原地,剛剛人群的談話他還不甚在意,現在親眼見到身著男裝的謝玉城,這件事如當頭一棒把他砸醒。
「怎麼會是宋盡夏?」
他迷茫的眼神落在身側的青瑣身上:
「這樣一來,那藏寶圖豈不是……」
「少爺,您先別急啊,你之前調戲過二小姐,她到底是男是女?」
青瑣腦子轉得飛快:
「若她是女子,藏寶圖還是安全的。」
江焰搖搖頭:
「不不不,你不懂。」
藏寶圖的出現並不在於入洞房,而在宋盡夏的心。
若她真心悅謝玉城,不管他是男是女,藏寶圖都會顯形。
「江瀾和青術呢?」
江焰大步往外走,深知此時已經徹底脫離掌控,不是他一個人能處理的了。
「瀾少爺還在藥房準備,青術現在應當已經潛入楚然院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