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蠱惑的催促聲,一聲比一聲響。
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推著宋盡夏往聲源處走,混沌的腦子裡,有個熟悉的聲音反覆迴蕩:
「盡夏,走過來。把那東西給我。「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混沌里也能瞬間清醒。
「是……姐姐?「
「是我。盡夏,過來——「
難以言喻的愉悅漫上心頭,她攥緊了手裡的黑瓷瓶,撞開擋在身前的青煙,順著走道倉皇狂奔。
「嘶……「
巨大的衝力把青煙掀翻在地。他衝著那道背影疾喝:
「二姑娘!不能再往前了,驚動了老爺,是要出大事的!「
前面的人恍若未聞。黑瓷瓶里粘稠的流質隨跑動潑上裙擺,她也渾然不覺,整條走道瀰漫著一股惡臭。
青煙這才覺出不對,眉心一緊,掙紮起身,不管不顧地追了上去。
「二姑娘,前頭去不得啊——「
宋盡夏沒有反應。或者說,她根本聽不見。
走道盡頭,門大敞著。宋盡歡就立在門內,穿著她最愛的那襲黃色流仙裙,沖宋盡夏溫婉地笑。
宋盡夏張了張嘴,喉頭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滿心委屈翻湧上來,想一吐為快。
可奔向姐姐的路忽然變得好長,長得她怎麼跑也跑不到頭。
颶風憑空而起,攔腰推著她往後去。風裡似乎裹著碎裂的呼喊,斷斷續續,像是誰在極遠的地方喊著什麼,她聽不真切。
她心下急躁,可只要看見宋盡歡立在那裡,腳下就生出使不完的力氣。
她頂著風艱難向前,耳邊驟然炸開一聲呼喊,時近時遠:
「二姑娘!醒醒!別被它蠱惑了!「
二姑娘?
是誰?
她腳步一頓,疑惑回頭——
身後哪裡還是走道,不知何時換成了幼時谷外那座她常玩耍的山,山前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快點咯,我一直在等你。「
宋盡歡在前方催促。她聳聳肩,回頭繼續走:
「來啦。「
「等你好久了。「
宋盡歡伸出手,歪著頭看她笑。
她抬手欲搭上那隻手,一絲疑惑卻掠過腦海,方才那陣委屈是從何而來?
她細想,竟想不起由頭。
「走吧,娘做了你最愛吃的菜。「
宋盡歡催促。
宋盡夏遲疑著,說不清緣由,只一個念頭在腦中打轉——
不能搭上去。
「盡夏?「
眼前的笑容略顯僵硬,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快走啊,娘該等急了。「
那點抗拒被姐姐的話語輕易撫平。她眨了眨眼:
「好。「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一陣尖銳的刺痛猛地炸開。
她倏地縮手,指尖一個帶血的牙印,清晰無比。
再抬頭,眼前哪裡還有宋盡歡。
腦中紛亂的思緒寸寸清明:
姐姐喚她,從來只喚『夏夏』,也從不會這樣端莊溫婉地笑。更何況她娘故去多年,又怎會下廚做菜?
姐姐被青崖囚禁三年有餘,這裡的姐姐卻還是幾年前的模樣。
漏洞這麼多,她方才怎麼就信了?
「姐姐?「
她慌忙四顧,心口發慌。
「我在這裡呀,快走吧。「
低頭一看,出聲的哪裡是人。是一株丑得難以形容的怪花。瓣一張一合,噴出渾濁的氣,黑綠色黏液順著瓣尖滴滴答答往下淌。
「咦——「
宋盡夏捂住口鼻連連後退,眼底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你是個什麼玩意兒,長得這麼噁心。「
「……「
丑花一滯:
「你罵誰噁心呢?「
「何必明知故問。「
宋盡夏再退兩步,瞬間摸清了這花的脾性:
「醜人多作怪,半點不假。偷我姐姐的聲音哄我,真是沒下限!「
餘光掃過身後,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這空間裡只有她和這株丑花。
丑花抖了抖,似在強壓怒火:
「我不過騙了你,可從頭到尾沒罵過你半個字,你倒好,張口就傷人……「
瓣上適時垂下幾滴汁液,像它的眼淚。
下一瞬,它暴漲到比兩個宋盡夏還高。五片皺巴巴的黑黃花瓣層層舒展,像多年無人打理的破氈,花蕊處裂開一張嘴:
「這麼沒教養的人,就拿命來賠罪吧!「
話音未落,巨口大張,露出上下兩排黃森森的尖牙,驚悚又噁心。
宋盡夏像被兜頭澆了盆涼水,後知後覺的恐懼爬滿脊背。掌心的黑瓷瓶不知何時已空了,黑色的流質在她來路上淌成一串黑點,沒入身後那片虛無的白。
「鋪墊這麼多,就為最後這句吧?「
她色厲內荏地頂了一句,側身跳開,一把藥粉迎著咬來的巨口撒去。袖中匕首同時脫鞘,寒光一閃,深深扎進它的根部,手腕一擰。
「嗷——「
不似人聲的慘叫里,宋盡夏緊張得滿手是汗。那根系比她的腿還粗,匕首割不斷,拔出來再插進去,反覆幾次,黑綠黏液糊了滿刃滿手,滑膩得使不上勁。
食人花看似笨拙,身形卻靈活得很。藥粉讓它遲鈍了些,也絕不是好對付的,宋盡夏躲得狼狽。
「這老賊,哪兒搜羅來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來路上,黑點一路延伸,望不到頭。
她拔出匕首在衣擺上飛快蹭淨,又抓了把藥粉抹進根部的豁口,舉刀再刺,連刀帶柄狠狠踩進深處。
「嗷——「
趁它狂舞掙扎,她提起裙擺,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沿著那串黑點狂奔。
「盡夏,跑什麼?姐姐在這兒啊。「
宋盡歡的聲音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
聲音鑽進耳朵,往日的畫面和另一些從未見過的畫面交疊旋轉,她的念頭開始動搖,分不清孰真孰假。
【別信它!】
頭頂炸開一道清冽嗓音,強硬警告:
【它不是你姐姐!】
指尖又是一痛。宋盡夏驟然回神,擰了擰眉心,站定。
腦後風聲襲來,她耳朵微動。
旋身。
流星錘攜著滿腔被戲耍的怒意,狠狠砸向追來的巨口。
食人花張口,將流星錘接了個正著。
宋盡夏一驚,眸光一閃,反手把藥粉塗滿鏈錘,趁勢連錘帶鏈擲進它嘴裡。
食人花咀嚼兩下,往下一咽。錘頭卡死在花托之下,再也進不得半分。
它得意的動作猛地一頓,碩大的腦袋瘋狂左右甩動,痛苦之色畢露,只逼得幾根長舌甩出花口老遠。
宋盡夏眼睛一亮,撲上去攥住那幾根長舌,繞著花莖纏了幾圈,狠狠打死結。
做完這一切,她才回頭看了眼那株奇形怪狀、滿眼哀求的食人花,頭也不回地向來路奔去。
黑點的盡頭立著一扇門——竟像是由食人花的一瓣花瓣幻化而成。
她只頓了一瞬,咬牙,推門而出。
「你終於醒了。「
她睜開眼,撞進視線的是寂渺的臉。
指尖救命的牙印還在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