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市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
「他是我們江洲出去的。」
「以前我還嫌他給江洲丟人。」
「走到哪兒,哪兒出事。」
「我當時還想,這小子最好別跟別人說自己是江洲人。」
說著,他自己笑了一下。
「現在想想……」
「這麼大一個天才從江洲出去,我以前居然天天盼著他少回來。」
他說完仰頭把酒喝了。
趙市一直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兒子昨天還給我打電話。」
眾人抬頭看向他。
「他說,爸,你不是認識江辰嗎?幫我要張簽名照,我們學校好多人都喜歡他。」
趙市低著頭笑了一下。
「我當時還罵他。」
「我說喜歡誰不好,喜歡這個禍害幹什麼。」
說到這裡,他端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還答應他了。」
「等忙完這陣子,我去找江辰要一張。」
「結果……」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趙市把整杯酒悶了下去,辣得直咳嗽,咳了半天,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王八蛋……」
「簽名照都還沒給我呢。」
桌上安靜了。
陳耀東低下頭。
劉市把臉轉向一邊。
范天雷默默給趙市又倒了一杯。
他們平時提起江辰,好像從來都沒什麼好話。
嫌他煩,嫌他鬧,嫌他一天到晚不干人事。
每次聽說江辰又有新點子,都恨不得趕緊把電話關機。
可現在真聽說他要死了。
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痛快。
陳耀東看著酒杯,忽然說道:「你們說荒唐不荒唐。」
「我們的人還在天天對著他那些圖紙研究。」
「研究所那幫專家也沒把他的東西吃透。」
他抬起頭。
「東西還沒研究明白。」
「造東西的人先沒了。」
這句話落下,桌上又靜了幾秒。
范天雷突然問道:「他還是個孤兒吧?」
劉市點了點頭。
「嗯。」
「沒爹沒媽。」
「這些年都是自己過來的。」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以前只覺得這小子膽大包天。
現在想想。
闖禍了,沒人揪著他耳朵罵。
出事了,也沒人替他去求人。
有本事,卻一路沒人管著,自己橫衝直撞到了今天。
現在真要吃花生米了。
連個能跑出來喊一句「我兒罪不至死」的人都沒有。
趙市端起酒杯,眼睛有些紅。
「媽的。」
「這麼好的一個腦子。」
「怎麼就沒人好好帶帶呢……」
幾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只是把杯子碰了一下。
又一杯下去。
陳耀東忽然皺起眉頭。
「不對啊。」
幾個人抬起頭。
「這麼一個天才。」
「研究所天天研究他的東西,軍區也把他的東西當寶貝。」
「結果說斃就斃?」
「誰定的?」
「有判決嗎?」
「有程序嗎?」
「有正式文件嗎?」
趙市怔了一下。
「我今天接到的……只是研究所的通知。」
劉市臉色也變了。
「我那邊也是。」
范天雷慢慢放下酒杯。
「研究所什麼時候有權定人生死了?」
一句話。
幾個人全清醒了幾分。
陳耀東越想越氣。
「這小子是混蛋,是欠收拾!」
「可你要處理他,總得有個說法吧?」
「憑什麼一句通知,人就沒了?!」
劉市一巴掌拍在桌上。
「就是!」
「研究他的東西時候,一口一個天才。」
「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
趙市也猛地坐直了。
「我剛才還在替他們找理由!」
「犯什麼錯、走什麼程序,誰說清楚了?!」
「憑什麼啊?!」
剛才還是送行酒。
喝到這裡。
味道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
飯館門突然被推開。
孫隊長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堵車,來晚了。」
趙市正在氣頭上,抬眼問了一句。
「都凌晨了,你堵什麼車?」
孫隊長沉默了兩秒。
「也不算堵車。」
「主要是辦了點事。」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孫隊長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一口悶了。
然後抬起頭。
「那個……」
「我把江辰放了,看守他的人已經撤了,他這會估計早就跑了。」
空氣瞬間安靜。
趙市眼睛都瞪圓了。
「你把他放了?!」
「我們幾個在這喝半天送行酒,你把人放了?!」
可震驚過去之後。
沒人罵他。
孫隊長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我不是腦子一熱。」
「我查了。」
「這事從頭到尾都不對。」
幾個人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正式文件。」
「沒有正規流程。」
「刑場不知道,醫院不知道,火葬場也沒收到任何通知。」
「我順著問了一圈,所有消息都來自研究所。」
「明天還是研究所自己派人來執行。」
孫隊長越說,臉色越難看。
「所以我就想問一句。」
「憑什麼?」
「研究所是我上級嗎?」
「不是。」
「有正式命令嗎?」
「沒有。」
「什麼都沒有,讓我替他們把人看著,明天再拉出去斃了?」
孫隊長冷笑了一聲。
「那不好意思。」
「這人我看不了。」
「真有手續,拿手續來。」
「沒有,就自己抓去。」
他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反正人我放了。」
「真要追責,我認。」
桌上沉默幾秒。
陳耀東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孫隊長肩膀上。
「幹得漂亮!」
劉市也站了起來。
「我就說這事不對!」
「欺負這孩子沒爹沒媽是不是?!」
這句話一出來。
幾個人突然又靜了一下。
劉市眼睛有些紅,聲音卻低了下來。
「他是沒爹沒媽。」
「可也不能真當他娘家沒人啊。」
趙市一拍桌子騰地站起來。
「誰說他沒人?!」
「這小子在川洲惹了這麼久的事,我們哪次沒給他收拾?」
「他給川洲帶來了那麼多人,也給我們惹了那麼多麻煩。」
「罵歸罵。」
「可人是在我們眼皮底下混到今天的!」
趙市紅著眼睛指了指在場幾個人。
「我就是他娘家人!」
「想動他可以。」
「先把為什麼說清楚!」
「魏院士就在川州酒店!」
說完。
他一把抓起椅子上的外套。
「我現在去找魏院士!」
這一句話瞬間把氣氛頂到了高潮!
哥幾個聚到一起,不就等一個人先點炮嗎?!
下一秒范天雷把杯子哐當摔在桌子上,掏出手機對著那頭下屬吼著命令道。
「立刻把魏院士酒店坐標給我!各單元準備!!」
旁邊陳耀東也當場掏出手機,咆哮著下達命令!
「全體都有!集合!!!」
「目標川州!把魏院士的酒店給我圍了!」
剛才他們是在給江辰送行。
現在沒人想送了。
這小子平時確實煩,他們也確實沒少罵。
可真到了有人一句話就想讓他沒的時候。
平時罵他最狠的這群人,一個都沒坐住。
江辰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沒爹沒媽。
可他不是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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