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茄站在橋頭，一動不動。
小女孩已經哭得沒了力氣，只能抓著他的衣服，一遍遍喊哥哥。
而在老茄面前，那張剛剛彈出的結算界面，又出現了。
【最終關卡結算完成！】
【工程造價：196000】
【預算剩餘：604000】
【排名：1】
排名第一亮得刺眼。
幾分鐘前，老茄還在指著它炫耀。
現在橋塌了。
小男孩也沒了。
這個第一卻還在。
直播間過了很久，才重新有彈幕飄過。
【人呢？】
【河裡沒看見……】
【那麼高掉下去，下面還有橋板……】
老茄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還保持著向前伸出的手。
安全繩就落在旁邊。
繩頭卡在斷開的鋼筋上，距離河中央的位置，只差了那麼幾米。
這時，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忽然又往上跳了一截。
大量彈幕同時刷了出來。
【老馬來了！】
【馬老師快看，出大事了！】
【老馬你不是也在玩這遊戲嗎？快勸勸茄子！】
緊接著，連麥頻道響起了老馬的聲音。
「我聽說橋塌了？」
「什麼情況啊茄子，我那邊一群人跑過來叫我看熱鬧。」
他顯然是剛進直播間。
聲音里還帶著往常那股準備看老茄笑話的輕鬆。
可等他看清遊戲畫面，後面的話一下停住了。
「不是……」
「這橋怎麼真塌了？」
他又看到了半空中那幾個金色大字。
「排名第一？」
「橋都塌了，還排名第一？」
老馬陷入了深深的懷疑。
畫面中，小女孩的哭聲還在繼續。
她蹲在翻倒的飯盆旁邊，抱著膝蓋，一遍遍朝河裡喊哥哥。
他有些懵逼。
水友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十九萬六的工程。
剛剛通過驗收。
小男孩帶著水果來感謝他。
然後，橋在河中央斷了。
老馬聽了半天，終於弄清楚前因後果，於是當場就樂了。
「好傢夥，你把八十萬的預算，壓到了十九萬六？」
「水泥用最低檔？」
「鋼筋也讓你刪了？」
老茄喉嚨動了動。
「嗯。」
這是他從事故發生以後，說出的第一個字。
老馬忍不住了。
「……茄子，你真特娘是個畜生啊！」
這一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
直播間裡積壓了半天的彈幕，瞬間爆了出來。
【對！畜生！】
【為了一個第一名，你連鋼筋都敢剋扣！】
【人家每天喊你哥哥，你就給人家修這種橋？】
【十九萬六，省下的錢你準備帶出遊戲嗎！】
【驗收車過了你就真以為萬事大吉了？】
【小孩哥還把一百分第一個拿來給你看！】
【妹妹剛送來的糯米飯還在地上啊！】
【剛才還說能過驗收就行，現在驗收確實過了！】
【你不是問安全餘量給誰看嗎？現在知道給誰看了？】
【那六十萬預算一分都帶不走，人也回不來了。】
老茄低頭看去。
橋頭旁邊，小盆已經被踢翻了。
糯米飯混著泥沙，白布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小女孩蹲在旁邊，機械地把米飯往盆里撿。
撿著撿著，她忽然抬頭看向老茄。
「哥哥呢？」
老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你不是說橋能走嗎？」
她抓住老茄的褲腿，眼淚還在往下掉。
「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老茄慢慢蹲下，想幫她把地上的飯撿起來。
小女孩卻一把推開他的手。
「我不要飯。」
「我要哥哥。」
老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張了張嘴。
要是換成前面幾關，他現在早就找出一套說法了。
什麼遊戲規則。
什麼合理控制成本。
什麼能通過驗收就是成功。
可看著斷橋下面的河水，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老馬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我原以為你小子濃眉大眼的，是個好同志，沒想到為了省錢，竟然省到了這種地步！」
「出去不要說我認識你！」
「誰能想到你扣到這種程度啊！」
他語重心長，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當然，話里的情緒還是以調侃為主，一個看樂子的心態。
畢竟只是靠水友說，而不是真的看到剛才遊戲中和NPC互動的那些劇情，很難真的理解。
所以罵著罵著，見老茄真的不對勁，又忍不住好奇起來了。
啥玩意？
不就是橋塌了死了個NPC麼，怎麼跟無能的丈夫一樣了？
剛才發生了啥？
不行，我得去瞅瞅……
他回頭找重播去了。
而直播間裡，水友們也逐漸回過味來了。
怪不得這九塊九的遊戲在這一關里塞了個全息模式。
敢情，是藏著刀呢！
【不對，光罵茄子幹嘛？製作組才是真的畜生啊！】
【對啊，這劇情是誰寫的？？？】
【九塊九的小遊戲，你給我塞這種東西？】
【我明白了，這就是個坑！】
【前面九十八關只教你省錢，橋塌了點一下重開就行！】
【等你看見一根鋼樑都嫌貴，最後再給你塞一群活人！】
【而且驗收通過還不結束，NPC真會走你修出來的橋！】
【怪不得只有最後一關做全息，製作組早就算好了！】
【不是，誰家遊戲這麼設計啊？】
【哈狼遊戲？怪不得叫哈狼，跟人沾邊的事情是一點也不敢！】
【九塊九買個造橋遊戲，最後還附贈一輩子的心理陰影是吧？】
【第一關車掉河裡我笑了半天，現在想想製作組當時就在訓練我不把過橋的東西當人。】
【從紅色小車換成NPC，規則一個字沒變，玩家自己先受不了了。】
【最狠的是系統真給了第一名，它到現在都覺得茄子贏了！】
「我日尼瑪！」
老茄精神一振，也跟著罵了一句。
他也反應過來了。
從排行榜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在往製作組挖好的坑裡走。
而且還是搶著往裡跳！
怪不得是這種造價越低，排名越高的方式，敢情前面醞釀了98關，為的就是在這最後一關狠狠的刀玩家啊！
「茄子，你真特娘是個畜生啊！」
而這時候，老馬快速看完錄像回來了。
語氣中慢慢的四個字：痛心疾首！
……
在老茄被刀的懷疑人生的時候。
直播間裡，有人早已經把從驗收到塌橋的全過程錄了下來。
八十萬預算壓到十九萬六。
水泥換成低強度。
鋼筋一格一格往下拉。
畫面又快速閃過幾段。
小男孩把完整的飯菜端給母親，自己蹲在窩棚外啃剩骨頭。
他第一次坐到工地飯桌前，捧著熱飯狼吞虎咽。
他舉起一百分的試卷，笑著喊「哥哥」。
妹妹抱著糯米飯，從新橋那邊走來。
老茄指著結算界面喊「世界第一」。
緊接著，畫面一轉。
小男孩背著水果跑上橋面。
橋墩斷裂。
水果落進河中。
最後，再接上老馬剛才那句——
「茄子，你真是個畜生啊！」
剪輯完成。
上傳。
視頻標題只有一行。
【茄子，你真是個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