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消防車喇叭幾乎頂到了警車的後保險槓。
「前面的車，讓開！先把通道給消防車讓出來！」
老茄踩下油門，警車衝進校門。
可車輪剛壓過門檻，他的目光便又落到了那棟教學樓上。
樓還站著。
雖然窗戶碎了大半，外牆也被沖得坑坑窪窪，但主體輪廓依舊完整，樓頂沒有塌，承重柱也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扭成一團。
老茄懸著的那口氣，終於往下落了一點。
剛才一路過來，他腦子裡全是自己刪材料時的畫面。
橫向支撐。
連接件。
輕質牆板。
一樣接著一樣往外冒，壓得他連方向盤都快握不住了。
可現在，樓還在。
只要樓還在，就說明事情還沒有壞到最糟！
他推開車門，朝堵在校門裡的學生揮手，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對著直播間說了一句。
「看見沒有？」
「主體結構還在！」
「我就說嘛，設計是經過科學驗算的，哪有那麼容易塌？」
彈幕剛才還被那座學校嚇得亂七八糟，聽見這句話，頓時又冒出了一片。
【樓還站著，茄工又支棱起來了！】
【我就說嘛，前面都是自己嚇自己。】
【合格就是能用！這句話突然又有道理了。】
【別急著開香檳，先看看樓裡面還有多少人。】
【只要主體沒塌，外牆掉幾塊也算扛住了吧？】
【前面的，你最好祈禱裡面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老茄看見最後一條，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校門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消防玩家帶著NPC隊員沖向教學樓，老師和學生從一樓大廳里往外擠，操場上到處都是哭聲、咳嗽聲和互相喊名字的聲音。
老茄趕緊收起那點得意，拔出警務終端，先把堵在門口的人群往兩側疏散。
「都別擠！能走的先到操場！」
「受傷的往醫療點去，別圍在樓門口！」
一個老師抱著學生從台階上跑下來，鞋底被碎玻璃劃破，踉蹌了一下。
老茄伸手扶住他。
「裡面還有多少人？」
「下面正在清點，樓上……樓上還有班級沒出來！」
老師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聲音都變了。
「剛才爆炸的時候，樓里還有課！」
老茄抬頭看去。
上層外側，一塊輕質牆板正懸在半空。
它只剩幾根扭曲的連接件掛著，隨著樓體輕微晃動，一下一下撞在牆面上。
「裡面的人先別走那邊！」
工程玩家剛喊完，牆板突然往下一沉。
砰！
整塊牆板順著外牆滑落，砸在一樓門廊的雨棚上。
雨棚當場塌了一角，碎石和玻璃嘩啦啦砸下來，剛接好的救援通道瞬間被堵住。
操場上的學生發出一陣尖叫。
老茄臉上的血色也跟著褪了幾分。
一名消防NPC本來正要從門廊下方衝進去，牆板落下的位置距離他不到兩米。
碎玻璃擦著頭盔飛過去。
他撲倒在地，翻身爬起來後，連看都沒看身後的牆板，又立刻繞向另一側入口。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刷「扛住了」的彈幕頓時斷了。
【輕質牆板！】
【是不是最後一關換的最低價那種？】
【當初說外牆板不影響主體結構的人呢？】
【它是不影響主體結構，它影響逃生通道啊！】
【我當時還發過「外牆能看就行」……】
【別只說主播，直播間當時全在喊砍。】
【我沒喊！】
【你沒喊？右邊舊彈幕截圖里那個「再省五萬」是不是你？】
老茄咽了口唾沫，強行把聲音穩住。
「外牆板，外牆板而已。」
「大家別慌，樓沒塌，先把這邊清出來！」
他話音剛落，直播間裡有人直接甩出了一段舊錄像。
畫面中，老茄坐在電腦前，眉飛色舞地拖動著材料。
「高強度外牆？換成價格最低的輕質牆板！」
緊接著，另一條彈幕跟了上來。
【迴旋鏢已經不是來了，是住這兒了。】
【當時你刪支撐的時候，可不是這個語氣。】
【茄工，樓沒塌是因為還沒輪到它上班。】
「行了行了！」
老茄看見這些話，臉一下漲紅。
「現在是救人，不是考古！你們翻舊錄像幹什麼？」
「有本事你們進來幫忙啊！」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屏幕里的彈幕也短暫地停了停。
【進不去。】
【但當時喊「再省五萬」的是我。】
【外牆能看就行，也是我發的。】
【別突然認罪啊！那會兒全直播間都在笑，誰知道它真給你炸一下？】
【誰知道？系統不是提醒過嗎？】
老茄本來還想回一句。
可最上面那個認領「再省五萬」的頭像，他幾乎天天都能在直播間看見。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罵下去。
工程玩家終於從廢墟旁邊繞了過來。
「警務，別讓人靠近門廊！」
「這棟樓的西側結構有明顯變形，消防準備從東樓梯進！」
「把你保存的施工方案打開！」
老茄趕緊調出《保利橋2》的建築檔案，把圖紙共享過去。
工程玩家放大西側結構，臉色卻一點點變了。
「等等。」
「這裡原本還有兩組額外加固，怎麼沒了？」
老茄沒說話。
而直播間裡，已經有人從舊錄像中翻出了當時的設計檢測結果。
【極端側向衝擊抵抗能力：較低】
【建議增加橫向支撐與樑柱連接強度。】
彈幕頓時亂了。
【較低！當初人家寫的是較低！】
【不是沒有，是較低！】
【這兩行字當時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啊！】
老茄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動。
「可最後不是通過驗收了嗎？」
「正常使用荷載也通過了！」
「這棟樓是拿來上課的，又不是……」
他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卡住。
又不是拿來參加格鬥比賽的。
這句話，他在直播里說過。
說完之後，水友笑得前仰後合。
可現在，教學樓旁邊就是爆炸後的工業園，空氣里還飄著刺鼻的煙塵。
老茄沒能把後半句說出來。
工程玩家沒有接他的驗收話題，只伸手指向教學樓西側。
牆面與立柱之間，一條原本只有髮絲粗細的縫隙，正在緩緩往外張開。
「爆炸把西側連接震鬆了，少了這兩組額外加固，這一片還在繼續變形！」
「消防全部改走東邊！」
說完，他重新看向老茄。
「這兩組橫向支撐，去哪了？」
圖上那兩處空白，正好對應著教學樓西側。
老茄喉結滾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
他當然知道去了哪裡。
可公共頻道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操場上，卻又響起一陣催促學生撤離的喊聲。
就在這時，樓體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