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西側上層的窗框輕輕震了一下，一小片牆灰簌簌落下。
操場上的人群跟著安靜了幾秒。
老茄盯著那張工程檔案。
「刪了。」
工程玩家沒聽清。
「什麼？」
「橫向支撐。」
老茄抬起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我刪的。」
直播間裡，剛才還刷得飛快的彈幕停了幾秒。
緊接著，幾條消息擠了出來。
【我當時還在刷「砍！繼續砍！」】
【你們誰不是？】
【主播點的刪除，彈幕喊的加油，誰也別往外摘。】
【可誰能想到遊戲真會把這棟樓拉出來炸啊？】
【想不到，所以警告就可以當沒看見嗎？】
【不是，哪棟教學樓會按工業園爆炸去設計？這也不能全怪他吧！】
【多兩組支撐不一定不壞，但至少不會壞這麼快。】
老茄沒再看彈幕。
他調出學校平面圖，手指在上面飛快划過。
「西側樓梯先別進，那一段……我當時改過結構。」
「怎麼改的？」
「我把兩組額外橫向支撐刪了，樑柱連接件也換成了最低規格。」
「哪邊最危險？」
「西側上層，尤其是這幾個連接點。」
老茄把圖紙放大，手指接連點中幾個位置。
工程玩家迅速接過圖紙。
「消防走東側！西側所有人撤開，工程先檢查東側通道！」
消防玩家帶著隊伍從東側樓梯衝進去。
老茄則留在外面封鎖通道，眼睛死死盯著樓體。
每當樓里傳出一聲悶響，他的肩膀就會跟著一顫。
「樓里有人！」
「往東側走！別靠西側牆體！」
「那邊有學生摔倒了，醫療準備接人！」
樓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老茄一邊指揮人群往後退，一邊忍不住抬頭看那排被衝掉外牆板的教室。
幾分鐘前，他還在說主體結構沒事。
現在看過去，整棟樓就像被剝掉了一層皮，裡面的教室、走廊和樓梯全暴露在煙塵里。
一個孩子被消防員背了出來，臉上全是灰，右腳的鞋也不知道掉在了哪裡。
孩子剛被交給醫療玩家，便回頭看向教學樓。
「我們老師呢？」
老茄喉結動了一下。
「人會出來的。」
說完，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樓門口。
緊接著，又有幾名學生被帶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
每出來一個，老茄便下意識跟著數一聲，緊握的手也鬆開一點。
樓還撐得住。
消防還進得去。
只要把人全帶出來，哪怕這棟樓下一秒就塌了，也還有迴旋的餘地。
他幾乎是盯著樓門口數人。
數到後面，連彈幕都在跟著報數。
【又出來兩個！】
【東邊窗口還有人揮手！】
【別往西邊走！快告訴裡面別往西邊走！】
直播間裡，有人把那句舊話頂到了最上面。
【「橫向支撐平時幹什麼了？」——主播原話】
下面緊跟著一條。
【現在上班了。】
【別光貼他，我當時還嫌他刪得不夠。】
【我剛看了眼自己的學校，造價十六萬九……】
【前面的先別進最終關，我怕你直接變成平地。】
【我更低，十五萬四。】
【以前看茄工這棟還嫌貴，現在我不敢點最終行動了。】
「我知道是我說的！」
老茄猛地衝著鏡頭吼了一句。
「你們能不能先別放了！」
「現在樓里還有人！」
這一次，彈幕沒有繼續起鬨。
只有零零散散幾句飄過去。
【先救人。】
【別吵了，看裡面。】
【……】
工程頻道里，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音。
「東側入口也要做臨時支護！」
「支護杆還在兩個街區外的物資點，運輸車被堵在封鎖線了！」
老茄愣了一下，猛地切進好友語音。
「老馬，你那輛車呢？」
「在啊，咋了？」
「去物資點！把支護杆拉過來！」
語音那頭停了兩秒。
「我現在是小偷。」
「你連我消防車都敢偷，讓你拉點正經東西不會了？」
「……位置發我。」
好友語音隨即一黑。
東側入口，一道受衝擊變形的門框死死卡住了門板。
消防玩家只能用破拆工具將門連著框一起切開，剛剛帶出來的學生又被迫在煙塵里多等了一輪。
【東側通道也被卡住了！】
【前面還在說主體沒事，現在人光出來都這麼難。】
【別什麼都往主播身上扣，爆炸本來就大！】
【我那棟學校也全是最低規格……】
【我的住宅樓也是，樓梯還只留了一條。】
【我學校的東側通道也被我壓窄了。】
【別說了，我剛把最終行動退了。】
老茄看見這兩條，手指停了一下。
又過了幾分鐘，校門外終於傳來發動機的轟鳴。
老馬駕駛那輛物流運輸車衝進操場，車身上還掛著被撞彎的GG牌。
他頭頂的犯罪標記紅得扎眼，一名警務NPC看見後下意識橫了一步，老茄已經指向車廂。
「先卸材料！」
車廂里，幾捆支護杆和工程工具堆得滿滿當當，視野右上角還掛著一串贓物價值。
老馬跳下車，抱起一捆便往工程玩家那邊走。
【馬老師你也別看熱鬧，你那三萬一的學校要是進來，估計已經找不著了。】
老馬腳步頓了一下。
「……先搬東西。」
工程人員很快將支護杆頂進東側門廊和樓梯連接處。
伴隨著液壓裝置一點點抬升，原本還在不斷摩擦的樑柱終於安靜了些。
「東側通道暫時能走！」
消防玩家立刻重新沖了進去。
緊接著，又有幾名學生被帶出樓門。
一個、兩個……
老茄剛剛鬆開一點的拳頭，也跟著慢慢張開。
只要東側還能走。
只要人能繼續出來！
然而，還沒等下一批學生出現在門口，樓內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轟！
西側上層的走廊猛地向下一沉。
灰塵像潮水一樣從窗戶里衝出來，幾塊牆磚砸落在操場上。
「所有人退出來！」
工程玩家扯著嗓子喊。
消防隊員剛把一名老師拖到樓梯口，頭頂的樑柱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老茄下意識往前沖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那裡就是他當初刪掉橫向支撐的位置。
不是地圖標記告訴他的。
是他自己記得。
「西側走廊要塌！」
「裡面的人呢？」
「還沒全出來！」
老師抱著點名冊從煙塵里跌跌撞撞跑出來，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
她低頭數了兩遍名單，手指開始發抖。
「不對……」
「少了人！」
「西側還有學生沒出來！」
老茄抬頭看向那棟樓。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西側樓梯間的窗戶後，突然閃過幾張驚慌失措的臉。
下一秒，更多灰塵從樓體縫隙里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