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芝璇套著一套普通軍士的衣服,一頭長髮也全部束進頭巾里,甚至為了不引人注意,臉上還故意抹了一層灰。
可是只看那雙眼睛,老馬就一眼認出了她。
他很是驚訝。
怎麼會在這裡遇見她?
「芝璇?你怎麼……」
但話還沒問完,一隊巡營軍士正舉著火把往這邊走。
老馬見狀,一把抓住羅芝璇的手腕。
「走!」
兩人貼著營帳繞開巡兵,一路朝僻靜的地方走。
直到遠離張飛住處才停下。
「你瘋了?」
他壓低聲音,回頭便問。
「這裡全是官軍!你怎麼一個人就敢往這裡闖?萬一被發現還有命嗎!」
羅芝璇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老馬。
老馬被看得心裡發虛,聲音不由得低了些。
「我不是已經告訴焦瓚,讓你帶著剩下的人回焦家莊嗎?他們回去了嗎?你怎麼沒和他們在一起?」
羅芝璇終於開口。
「大郎。」
她盯著老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
老馬張了張嘴,最終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
能怎麼說?
說自己已經沒臉回去了?
說自己只想殺了張飛替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說自己這一趟九死一生,壓根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他不能說。
他知道以羅芝璇的性子,一旦知道,怕是要留下和他一起。。
老馬避開她的目光,右手在身後攥了又松。
再抬起頭時,已經是一副冷淡的表情。
「走?」
他冷笑一聲。
「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走?」
羅芝璇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老馬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難道不明白嗎?」
「那我就直說吧。」
「焦家義勇降了黃巾,這在安次縣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如今是朝廷叛軍。」
「你、焦瓚,還有剩下那些焦家人,跟你們待在一起,只會連累我!」
羅芝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當初山口中伏,投降只是無奈之舉。」
「焦家此前募集義勇、討伐黃巾的事,安次縣君知道,整個安次縣的百姓都知道。」
「大郎,我們只要回去把事情說明白,再由我父親替你們從中遊走,朝廷未必會追究!」
老馬直接打斷了她。
「不追究又能怎麼樣?」
「降了,就是降了!」
「背負著這樣的一個身份在,我日後還怎麼加官進爵?我焦大郎以後,不還是一介白身?」
「整日守著焦家莊那一畝三分地,我何時才能出人頭地?」
說著,他露出幾分得意,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但現在不一樣了,如今我已是官軍,已經是朝廷的人。」
「張將軍頗為看重我,憑藉我的本事,將來只要再立幾次功,何愁不能做官?」
「更況且我在軍中還有一位故交,他如今已經貴為別部司馬,手中有兵又有權。」
「我與他交情匪淺,有他照拂,日後封爵拜將還不是指日可待?」
老馬說著,臉上滿是自得之色,仿佛那一天近在眼前。
而他每說一句,羅芝璇的臉便白上一分。
看向老茄的眼神,也逐漸填滿了陌生,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人。
叛軍、連累、前程……
她不敢相信這些話竟然是從焦虎的嘴裡說出來的。
昔日的兄弟子侄跟隨他四方征戰,死傷慘重。
焦勇屍骨未寒。
其他人還在等他回去。
可他心裡想著的,卻只有官職和前程?
「所以……」
羅芝璇的聲音有些發顫。
「焦瓚、焦路、焦珏……焦家這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還有……還有我,你都不要了?」
「是他們只會連累我。」
「我總不能為了他們,把自己的前程也搭進去吧?」
老馬說得輕描淡寫。
但是心裡卻像是被人拿刀狠狠剜了一下!
羅芝璇難以置信,死死盯著他。
眼裡的最後那麼一點期待,也在慢慢往下沉。
她沉默了。
過了一會才抬起頭,盯著老馬的眼睛。
「那我呢?」
老馬心頭猛地一顫。
不過卻是皺起了眉,仿佛根本沒聽懂。
「你?你什麼?」
「你答應過我的。」
羅芝璇的眼眶已經紅了。
「你說等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回家。」
「你讓焦伯父准……準備聘禮,你會親自到羅家提親!你答應過我的!」
「這些,這些難道也不算了嗎?」
老馬無言以對,低下了頭。
他想起那晚的營帳之中。
他想起燭火映在羅芝璇臉上。
他想起羅芝璇紅著臉捂住自己的嘴,不許他拿生死起誓。
他想起羅芝璇答應自己留下來。
可是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只剩下嫌棄。
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笑出了聲。
「成親?」
「呵,你怎麼這麼蠢?」
「我那是騙你的,你難道一點也沒看出來?」
羅芝璇身體晃了一下。
「什麼!?」
可老馬卻沒有停。
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背著手轉過了身,不再看羅芝璇。
「你的武藝很好,能騎馬,能沖陣,焦家八百兒郎,沒一個是你的對手,再加上你羅家也是一方大族,手底下有糧又有人。」
「我對你好,只不過是想讓你留下來替我賣命,日後再讓羅家為我所用罷了。」
「你難不成還真以為我喜歡你嗎?喜歡一個整日舞槍弄棒的女暴龍?」
「成親?」
老馬從鼻子裡嗤了一聲。
「你一個鄉下丫頭,也配?」
「你……」
聽見這話,羅芝璇終於變了臉色,臉上寫滿了難以相信。
但是,這份難以置信很快就變成了失望,再從失望一點點變成了憤怒!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了頭。
既然自己的氣勢不落於下風,也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溢出。
「很好!」
「焦虎,就當我羅芝璇……瞎了眼!!!」
「從此以後,我們再無任何瓜葛!」
聽見這話,老馬只覺得心中霎時一空一塊,險些就要改口。
可說,一想到張飛營帳,一想到焦勇斷掉的槍,他還是忍住了。
羅芝璇看著他,眼裡的最後一點溫度已經徹底散盡。
「焦虎,你就是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