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瞪著周建明，半天沒眨眼。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岔了。
水源保護地還能理解。
畢竟水這種東西，排出去之前檢測一下，處理一下，雖然麻煩，但至少有個明確的流程。
可動物保護……這玩意兒又該怎麼處理？
總不能他們挖著挖著，山里突然跑出來一隻動物，所有人就放下手裡的活，在旁邊陪它等到願意走吧？
「馬總？」
周建明看他一直沒說話，只好試著叫了一聲。
「您之前不知道這裡有保護動物？」
「知道個鬼！」
老馬脫口而出。
周建明一愣。 老馬也意識到自己反應有點大，連忙把聲音壓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資料里寫得不夠顯眼。」
周建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那份文件。
「就在環境評估報告後面，單獨列了一部分，動物的種類、活動範圍都在裡面。」
老馬低頭翻了兩頁。
還真有，後面夾著照片和地圖，厚厚一摞。
只不過他剛才看到環境評估幾個字，手指一划就翻過去了。
誰沒事看這個啊？
他當時滿腦子都是工程量、工程款和利潤，哪會想到後面還藏著一群動物？
周建明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灰白色的山坡上，一個模糊影子正從岩石後面經過。
「前期監測拍到的，雪豹。」 老馬湊過去看了看。
「這也能認出來？連臉都沒拍到。」
老馬把照片拿近了些。
周建明只好指給他看。
「這是監測相機拍的，不光認臉，體型、尾巴這些都有特徵，再結合附近的腳印，能判斷。」
好吧。
老馬沒話講了，他原本還抱著點僥倖，想著沒準是看錯了呢？
現在看來，人家準備得比他以為的充分多了。
周建明說著，又翻出了幾張照片。
岩羊，金雕，雪兔。
還有一些老馬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動物。
照片裡有的只是一個影子，有的只能看見腳印，還有的乾脆只拍到了一截尾巴。 可周建明介紹起來，卻如數家珍。
「馬總，這一帶自然生態保存得還比較完整，雪豹只是其中一種，其他保護動物也不少。」
「天山這邊開發得少，因此山裡的動物生態還沒被打亂。」
「可是項目一開，噪音、爆破、燈光，再加上運輸車輛，都可能把它們原來的生活攪亂。」
老馬看著那張地圖。
上面用不同顏色圈了好幾片區域。
紅色是重點活動區，黃色是可能經過的路線，還有幾條施工便道，繞著這些地方拐了好幾個彎。
他盯了好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
「那要是正好開工，它跑過來了，難道還真得停下來等它？」
老馬指著照片，有點難以置信。
「該避讓的就得避讓，具體停哪些作業、什麼時候恢復，得按監測情況來，而且這也不是他們出現才要注意的事情……」
周建明解釋得很認真，老馬卻有些聽不下去了。 說來說去，還是看情況。
他現在一聽這種話，太陽穴就跟著跳一下。
水壓看情況，水質看情況，什麼時候覆工看情況。
現在連動物什麼時候讓路，也得看情況。
那這項目到底有沒有一個不用看情況的時候？
彈幕已經刷滿了屏幕。
【不是，水源地就算了，怎麼還有雪豹？】
【茄子那邊還在和水箱搏鬥，馬老師這邊已經開始保護動物了。】
【這項目的難點是不是沒有上限啊？】
【以後開工之前先問問雪豹：哥們，今天方便施工嗎？】
【馬總，別猶豫了，趕緊退！】
【前面還說風浪越大魚越貴，現在魚還沒見到，動物先來上班了。】 老馬看著最後那條彈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才確實動過退的念頭。
甚至已經在心裡算過一遍，要是現在退出，違約金要賠多少，天山建設還能不能轉手。
這已經不是某一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每一個環節都在提醒他：這個項目，恐怕沒那麼好碰。
運輸要花錢。
水源要保護。
動物要讓路。
施工還不能隨便開燈、隨便爆破。
這哪裡是修隧道？
這分明是順便接了個天山生態保護的長期維護任務吧？
老馬的目光落在那張雪豹照片上。 照片裡的動物只露出半個身子，站在雪地上，腦袋朝著鏡頭的方向偏了一點。
老馬忽然覺得，那隻雪豹像是在隔著照片看自己。
意思也很明顯：你敢動我的家試試？
「……」
老馬無語了。
就在他準備繼續和彈幕商量怎麼跑路的時候，又有一條彈幕飄了過去。
【還重點工程呢，先把老闆勸退了！】
勸退？
老馬看著這兩個字，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
等等。
這會不會也是遊戲故意這麼設計的？
保利橋3前面的關卡，不就是這個套路嗎？ 一開始看著挺簡單，玩家覺得自己找到了一條賺錢的路，做到半截，問題就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可只要不被嚇跑，後面沒準真有意外收穫。
難道天山建設這一關也是一樣？
哈狼故意把水源保護和動物保護擺出來，可能就是想讓玩家先覺得這項目肯定虧。
只要咬牙做下去，說不定就能蹭到隱藏獎勵。
比如環保補貼？特殊工程聲望？
再不濟，結算的時候給一大筆額外收益？
老馬越想，眼睛越亮！
對啊！
不然哈狼費這麼大勁做生態系統幹什麼？
總不能真就為了讓玩家進去燒錢吧？
想到這裡，他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周建明正等著他的決定。
老馬低頭想了幾秒，忽然抬起頭，神情一下堅定起來。
「其實吧，動物保護還是很有必要的。」
周建明一愣。
「啊？」
老馬看向那張照片，語氣逐漸認真。
「咱們不能為了趕一點工程進度，就把這些動物的生存環境給攪了。」
他抬手指了指山里。
「這片山是人家的家，咱們過來修一條隧道，憑什麼就讓人家給咱們讓路？」
周建明呆呆地看著他。
老馬卻已經進入狀態了。
「施工慢一點，沒關係。」 「多花點錢，也沒關係。」
「設備晚幾天進場，工期往後挪一挪，都能想辦法。」
「可生態環境一旦被破壞，動物的活動範圍一旦亂了，那可不是多掏幾塊錢就能補回來的。」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
連老馬自己聽完，都差點被自己感動了。
彈幕也傻眼了。
【？？？】
【剛才是誰說要研究違約金的？】
【不是，馬老師怎麼突然開始講生態文明了？】
【轉變得是不是有點太快？】
【他是不是發現保護動物能觸發隱藏獎勵了？】
【我懷疑這老小子又想到了什麼歪門邪道。】 老馬看到彈幕，立刻不樂意了。
「你們什麼意思？」
「我就不能有點社會責任感嗎？」
【不能。】
【你先把水箱的錢心疼完再說。】
【馬總剛才看見檢測設備的時候，臉都綠了。】
「那是兩回事。」
老馬擺出一副很有原則的樣子。
「心疼錢歸心疼錢，我又不是沒有底線。」
「項目該做的環保措施，必須做！動物該保護，也必須保護！」
他說完，背起了手，望著遠處的天山。
那副背著手看山的樣子，還真有幾分憂國憂民的意思。 周建明傻眼了。
他本來以為，新老闆聽到這些要求以後，還會繼續追問成本和工期。
畢竟剛才在水源保護這一塊，馬總明顯心疼得不行。
可現在……
這是什麼情況？
怎麼一轉眼，馬總不僅接受了，還主動站到環保這一邊去了？
周建明看著老馬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慚愧。
自己之前是不是把老闆想得太簡單了？
他原本以為馬總只是看重利潤，接下這個項目，也是為了做出成績、賺一大筆錢。
人家當然也看利潤，可到了要做選擇的時候，願意先把利潤放一邊。
想到這裡，周建明的目光逐漸變得敬重。
「馬總。」 「嗯？」
老馬還背對著他，聽見聲音才轉過頭來。
「能聽到您這麼說，我是真佩服，剛才我還擔心，您聽完要不高興……是我想多了。」
周建明有些慚愧，隨即又認真道。
「很多老闆看到這些要求，第一反應都是又要加多少錢、又要拖多久。」
「可您剛才先想到的，是動物的棲息環境！」
老馬沒吭聲。
他本來想說，自己只是覺得這關可能有隱藏收益。
可看周建明這副表情，顯然已經把他當成了一個特別有責任感的企業家。
既然如此……那自己當然不能拆台了不是？
於是只見老馬慢慢轉過身，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嗨，沒什麼。」 他背著手，語氣平靜。
「做企業嘛，不能只盯著眼前這點錢。」
彈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