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小滿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回答,也就沒再催,只把滑到膝蓋下的外套往上拽了一截。
袖口剛抓起來,老馬伸手替他把那塊布撥回去。
小滿立刻按住了那塊補丁。
「別扯,線會開。」
他說著把外套翻到裡面,露出補丁背後歪歪扭扭的針腳。
小滿把一截松出來的線頭往針腳里塞,指腹被針尖輕輕扎了一下,馬上把手收回去吹了吹。
老馬看著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最後只好收回自己腿上。
小滿低頭把那一小段線頭按回原來的位置。
老馬剛想幫他壓平,他已經把衣服抱回了懷裡。
老馬只好把視線挪開一點。
艾力大叔在牆邊翻了個身。 「你們倆小點聲,明早還得趕車。」
小滿哦了一聲,低頭去拿靠在牆邊的書包。
書包本來放得好好的,被外套一帶,拉鏈滑開了一截。
小滿伸手去拉,裡面的練習本反而掉了出來,啪地落在紙板上。
他馬上彎腰去撿。
本子的封皮已經磨白,邊角被水泡過,翻開時還粘著一點灰。
小滿用袖口擦了擦,看到最後一頁有幾道寫到一半的算式,便把本子合上,壓在腿下面。
「壓壞了明天沒法寫。」
艾力大叔閉著眼提醒了一句。
「我沒壓。」
小滿把本子拿出來,塞回書包。
書包側袋卡住了,拉鏈怎麼也合不上。 他沒有硬拽,低頭把卡進去的布一點一點往外摳,半截鉛筆便跟著滾到床腳。
老馬彎腰替他擋住鉛筆,免得滾進門縫裡。
小滿把筆撿起來,筆頭已經禿了,只剩一小截白芯。
他看了看,還是夾進練習本里,又把書包拉到身邊。
「哥哥說還能寫,先用著。」
老馬嗯了一聲,沒有再碰那支筆。
小滿把拉鏈往回拽了一點,沒再讓它卡住。
他把書包往牆邊推了推,書包底下正好壓住一小塊潮濕的紙板,布料立刻濕了一片。
艾力大叔側過身,把自己的編織袋往後拽了一點,露出一塊還算乾的地方。
「書包放這兒,別壓著那塊。」
小滿把書包挪過去,掌心在潮了的那塊紙板上輕輕按了按,才把手收回來。
艾力大叔沒再說什麼,只是將腳邊的毛巾往裡壓了壓,免得夜裡被風掀開。 外套底下露出一角塑膠袋。
艾力大叔以為是碎紙,伸手要把它拽出來墊桌腳,袋子剛離開地面,小滿便撲過去按住。
「這個先別動。」
大叔的手停住。
「我拿來墊一下,桌腿晃得厲害。」
「不能墊。」
小滿把袋子抱進懷裡,動作太急,裡面的餅乾碎在袋底沙沙作響。
艾力大叔看了一眼,手收了回去。
「行,不墊。」
「你別抱那麼緊,袋子都捏破了。」
小滿把袋口折了兩折,又塞回外套下面。
「給哥哥的。」 這一次,他先說了出來。
大叔沒有追問,只把那張晃動的桌子往牆邊挪了挪,桌腳碰到磚牆,終於不再搖。
「那就放穩點,別讓老鼠先吃了。」
小滿把書包和餅乾一起推到床頭,自己用胳膊擋住,直到確認沒有東西會掉下來,才慢慢坐直。
書包一挪,剛塞進去的練習本又從拉鏈縫裡滑了出來,貼著床沿晃了一下。
小滿趕緊伸手去按,書包帶也跟著滑了一下。
艾力大叔伸手把那本練習本從床沿邊撥開,免得半夜翻身壓到。
小滿立刻把本子拿回來,貼著書包放好。
「放哪兒不是放?」大叔有些困,聲音也低了,「我又不會拿你的東西。」
小滿沒吭聲,只把書包的肩帶繞到手腕上。
大叔看見了,抬手把牆角一小塊硬紙板抽出來,墊到書包下面。
「別抱著睡,麻煩。」 「壓在這兒,夜裡有人碰著你就醒。」
這話聽著像是在嫌他麻煩,可紙板墊好以後,書包剛好離開了潮地。
小滿盯著那塊紙板看了一會兒,才把手腕上的肩帶解開。
艾力大叔重新躺下,沒過多久,又翻身把自己的編織袋往牆邊推了推。
袋子碰到書包,裡面的餅乾輕輕響了一聲。
小滿馬上伸手按住。
「別碰。」
大叔閉著眼道:「沒碰你那包,我挪我自己的。」
小滿的手還壓在袋子上,過了片刻才鬆開。
門縫外的燈光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那隻手上有幾道細小的黑印,像是剛才收拾紙板時蹭上的。
老馬看見以後,本來想說讓他去洗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個地方連喝的水都要省著,哪還有水專門拿來洗手。
艾力大叔在牆邊動了動腿,膝蓋碰到紙板,疼得吸了一口涼氣。
小滿立刻把那條卷在編織袋旁邊的毛巾抽出來,墊到他膝蓋下面。
「不用。」
「你剛才碰到了。」
「我自己會挪。」
大叔嘴上說著,腿卻沒有再動,任由小滿把毛巾往裡塞了一點。
老馬把臉轉開,假裝沒看見。
過了一會兒,大叔把毛巾邊角往自己這邊拽了拽,免得夜裡翻身又踢出去。
毛巾被他壓出一道摺痕,正好擋住了地面返上來的涼氣。
老馬看著他忙活,忽然想起網吧後門那條巷子。
不是那天黃毛的臉,也不是監控上的數字。 是他把人按住以後,對方還一直往旁邊看。
當時老馬以為那是在找出口。
現在想起來,那個方向好像也有一扇門。
老馬把這個念頭壓住,伸手摸到了麥克風。
屏幕上的彈幕正好滾過一片。
【這孩子給他哥留吃的。】
【你別又開始解釋報警。】
【有人知道馬老師什麼時候睡嗎?】
後面馬上有人發了個「擠一擠」的表情,把前面兩句頂得看不清了。
老馬盯著那包被外套壓住的餅乾,切到了遊戲外。
「我沒說那天不該報警。」
只說完這一句,他就停了。 彈幕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排成一串,有人發了問號,有人說「沒人問這個」,還有人把剛才那個表情又刷了一遍。
老馬抬手把桌上的水杯往裡挪,杯底碰到滑鼠墊,發出一聲悶響。
「他確實拿了東西。」
他這回說得更小聲。
「我抓他,也不是抓錯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小滿在遊戲裡重新檢查門縫,發現風把它吹大了一點,便跪在床沿,用手把門慢慢帶回原處。
老馬看著他把門縫留好,又坐回來,手背在外套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按著麥克風,半天沒說話。
屏幕上的彈幕已經換了話題,有人討論剛才的腳步聲,有人問艾力大叔明天能不能找到活,只有一條消息還掛在角落裡。
【把人交出去以後,你還想過他嗎?】
老馬看了很久。 「沒有。」
這兩個字出來得太快,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鼻樑,麥克風還沒關。
「我當時抓他,可能沒錯。」
屋裡,艾力大叔翻了個身,沒聽見這句話。
小滿也沒有回頭。
他把那半包餅乾往床頭裡推,推到手指夠不著的位置,又把外套蓋住袋口。
老馬看著那個動作,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麥克風上慢慢收緊,停了很久,也沒有再按下去。
「可我把他交出去以後,就覺得……」
他停住了。
屏幕上的問號一閃而過,沒人替他把後半句補出來。 老馬把麥克風推遠,後半句沒再說出來。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說:「就覺得事情完了。」
小滿把手從外套上拿開,仍然留著那道門縫。
老馬沒有再解釋,也沒有去看彈幕後面刷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