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小滿已經醒了。
他沒有立刻出聲,只是坐在床沿,把昨晚壓在書包下面的那塊硬紙板抽出來,折成兩半,塞到了門邊漏水的地方。
紙板碰到地面,很快就軟了一角。
小滿用手指把那一角往裡推了推,又回頭看了看還靠在牆邊的兩個人。
艾力大叔已經醒了,正坐在地上穿鞋。
他把鞋跟踩進去,腳往裡一蹬,鞋面立刻皺成一團。
「別管那個了,等太陽出來,門口那點水自己就幹了。」
小滿沒回頭。
「會進來。」
大叔說得很隨意,手卻伸過去,把小滿剛塞好的紙板往裡按了一下。
紙板貼住門檻,風就沒那麼容易從下面鑽進來。
老馬睜開眼時,正好看見他把手收回去。
屋裡還是昨晚那副樣子,書包靠著牆,外套壓著那半包餅乾,門縫裡露著一小塊潮濕的街面。
小滿聽到動靜,立刻把外套往床頭攏了攏。
艾力大叔看了一眼天色,把編織袋提起來,袋底在地上拖出一聲沙響。
「走了。」
小滿抬起頭。
「我也去。」
「你去幹什麼?」
大叔把袋子搭到肩上,沒好氣地看他,「車站那邊全是搬貨的車,你跟過去,站哪兒?站麻袋上?」
「我能幫忙。」
「幫什麼忙,給人看門啊?」
小滿抿了抿嘴,沒再爭,只是把門閂往旁邊撥開了一點。
老馬坐起來,把鞋穿好,又順手把靠在牆邊的編織袋提到了門口。
大叔看著他,沒說謝謝,只朝外面揚了揚下巴。
「你跟著我,先找個能幹的活。」
「要是我被留下了,你就去旁邊問問,有沒有缺搬東西的。」
「我知道。」
「還有,別見著誰都說你會幹。」
大叔低頭看了看老馬的手,「人家真讓你搬,你又嫌重,最後還是我替你扛。」
老馬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什麼時候嫌重了?」
「昨天晚上挪那張桌子,你不是還站旁邊看了半天?」
「那是桌腿卡住了。」
「行,卡住了。」
大叔懶得跟他爭,彎腰跨過門檻,又回頭看了小滿一眼。
「把門關好,別給陌生人開。要是我中午還沒回來,就去隔壁找那個賣面的大姐,聽見沒有?」
小滿點點頭。
他站在門裡,手還扶著門板,等兩人走出去以後,才把門拉回原來的位置。
門縫沒有完全合上。
裡面那道光剛好能照到他的腳尖。
艾力大叔沒有說什麼,帶著老馬沿著巷子往外走。
天山的早晨比夜裡亮得快,巷子外已經有人推著車經過,車輪壓過積水,濺起一片灰白的水花。
大叔側身讓開,嘴裡罵了一句,等那輛車過去,才拍了拍褲腿上的泥點。
「這地方的車,天沒亮就開始趕人。」
老馬把編織袋往自己這邊接了接。
「我來提一會兒。」
「你提你的。」
「你不是還要問活嗎?」
「問活跟提袋子有什麼關係?」
「你一會兒還得跟人說話。」
大叔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袋子往他手裡一塞。
「行,那你提。」
「別走兩步又放地上。」
車站西邊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有人蹲在牆根抽菸,有人把手插在袖口裡跺腳,還有人提著舊蛇皮袋,一見貨車進來就往前擠。
大叔把老馬留在旁邊,自己湊過去聽了幾句。
那輛車卸的是成捆的建材,領活的人只要熟手,剩下的人被揮手趕到一邊。
大叔回來時,臉色不算好看。
「這邊不要。」
「換一個。」
老馬朝西邊看了看。
「那邊不是還有院子嗎?」
「你當活在地上長著呢?」
大叔嘴上訓著,腳已經往那邊走了。
郵政總站的院牆比車站這邊高,門口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邊角被風吹得發白。
天山郵政總站。
老馬看見那幾個字,腳步慢了半拍。
這塊招牌擺在眼前,他一眼就認了出來——自己之前接手過的天山郵政。
老馬把手裡的編織袋往地上一放,按開了遊戲外的麥。
「不是,這地方怎麼也能碰上?」
彈幕立刻滾了起來。
【馬總,您這回是來應聘自己的公司?】
【別急著認領,先看看人家要不要你。】
【從老闆到搬袋子的,落差有點大。】
老馬抬手把麥推開,朝門口走去。
門衛正在給一輛小貨車抬杆,沒空搭理他們。
艾力大叔等車過去,才走到旁邊問:「師傅,裡頭還缺不缺人?搬東西、卸袋子,啥都能幹。」
門衛往院裡瞅了一眼。
「找臨時活的?」
「臨時的也行。」
門衛把手裡的登記本往桌上一扣。
「西邊貨場那邊正缺人,你們進去找領班問,別往辦公樓跑。」
「成。」
大叔拉了老馬一把。
兩人繞過一排停著的郵車,走進西側貨場。
這裡比外面安靜一些,地上鋪著一層被車輪壓實的灰土,幾隻郵袋堆在牆邊,袋口用粗繩扎著,繩頭上還掛著一塊小木牌。
貨場裡有一輛剛停穩的車,車廂門一開,裡面的郵袋便往外壘。
一個戴舊棉帽的男人正站在車尾數袋子。
艾力大叔先過去說明來意。
男人聽了一半,眼睛便往老馬身上掃。
「搬過郵袋沒有?」
老馬答得很快。
「搬過。」
「你要是只缺搬人的,我也能幹;要是還要分揀,地址我也認得,太潦草的不敢保證。」
男人笑了一聲,把一隻紮好的郵袋往旁邊踢了踢。
「那你別光說,過來看看。」
袋子側面貼著一張已經卷邊的分揀單,紙上有幾行手寫地址,墨水被蹭開了一塊。
老馬蹲下去,把紙攤平,用手指壓住被風吹起來的邊角。
「這幾袋是往東邊站點的,那個紅章壓住了字,應該先放裡面。」
男人低頭看了看,伸手把其中一袋拽出來。
「你還真能看。」
「我就說他認字。」
艾力大叔在旁邊接了一句,像是怕對方反悔,「搬東西他也行,力氣不小。」
男人朝他擺擺手。
「先干半天,下午看剩多少。」
「按天算,跟裝卸一樣,干不幹得下去自己掂量。」
「行。」
大叔答得比老馬還快。
男人已經轉身去喊車上的人,嘴裡還在催:「別站著了,先把這批卸下來,東邊那幾袋別混了。」
老馬彎腰抓住郵袋上方的繩結。
袋子比看上去沉,裡面裝的不是一件兩件東西,挪動時發出一陣悶悶的碰撞聲。
他把袋子拖到分揀台邊,旁邊的人順手接過去,動作很熟,連眼睛都沒抬。
沒人因為他是新來的停下來介紹,也沒人關心他以前做過什麼。
這裡的人只看他能不能把眼前這袋東西放到該放的位置。
老馬又拖了一袋。
粗布把手套磨起了一層毛邊。
一旁有人嫌棄地嘖了一聲。
「那個東線的別放這兒,剛說過幾遍了?」
老馬手上動作停住,朝對方指的地方看過去。
「這不是東線。」
「你還沒幹熟,就開始頂嘴了?」
「我沒頂嘴,你看這個編號。」
老馬把袋子轉了半圈,露出貼在背面的藍色標籤,「這個是西邊站點的,東線的章在下面。」
那人湊過來一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袋子接走了。
「行,認得清就行,別光認一半。」
老馬沒接這句,把下一隻袋子拖了過來。
貨場裡的活沒有什麼新鮮花樣,卸下來,掃一眼,分到對應的區域,再等下一車。
中間有人送來一摞車次表,放在分揀台最里側,紙張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老馬伸手壓住的時候,視線掃過最上面那張。
上面寫著幾條偏遠線路,旁邊用紅筆標著待發,下面還有一行加粗的字。
貨不滿車,不准發車。
老馬的手指停在紙角上。
老馬盯著那行紅字,手指在紙角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按開麥,壓低聲音道:「我之前定的東西,執行得還挺堅決啊。」
彈幕立刻有人接話。
【你看,自己都說是你定的。】
【現在知道當臨工看見老闆規矩是什麼感覺了?】
【別急,這才剛開始搬。】
老馬把麥關掉,心裡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貨不夠一車就不發,少跑一趟,省油,省車損,省人工,這些帳當初哪一筆不是算過的?
站在管理辦公室里,這條紅字看著乾淨利落,貼在牆上也有股終於有人管了的勁兒。
如今他蹲在分揀台邊,手套上沾著灰,旁邊的人為了少搬一袋正悄悄把貨往裡挪,感覺倒也沒變得多糟。
不就是等嗎?
等貨夠了再走,誰也沒說永遠不走。
想到這裡,老馬甚至還覺得彈幕有點大驚小怪。
「你們別一看見這幾個字就開始往刀子上靠。」
他又把麥打開,聲音裡帶著點不服氣。
「這是郵政,不是送一封信就得賠一趟車的錢。」
「貨少的線路多等幾天,很正常。」
貨場裡,戴棉帽的領班正招呼人把另一批郵袋挪到里側。
他沒聽見老馬說話,只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繩頭。
「那邊的,別壓著通道,等會兒車要倒進來。」
老馬連忙把繩頭踢到旁邊。
太陽升高以後,貨場裡的影子縮到了車底。
艾力大叔那邊的裝卸活先結束了,便在門口等著。老馬這邊又進來一車,領班讓他把剩下的郵袋分完,等到最後一隻袋子推回牆邊,天已經擦黑了。
艾力大叔隔著柵欄朝里喊:「還干不幹了?」
老馬抬頭看了看領班。
領班正在翻下一摞分揀單,只隨口說:「你要走就走,明早還來,直接找我。」
「那我明早來。」
領班從台邊的鐵盒裡抽出幾張鈔票,遞到他手裡。
「今天的,收好,明早還來,照今天記。」
老馬把錢折起來,塞進衣袋。
老馬答完,自己都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特別。
手頭沒有更穩的活,郵政這邊又確實缺人,能按天結算,先幹著就是。
艾力大叔在外面等得不耐煩,沖他擺手。
「你還真留下了?」
「人家缺人,我就干唄。」
「那你晚上別又說沒地方睡。」
「我什麼時候說了?」
「昨晚誰站網吧門口不走的?」
老馬被他說得一噎,拎起自己的袋子,從貨場裡走了出來。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車站方向走,身後郵車的發動機響了一聲,又慢慢熄了下去。
他們沒有再去別處找活。
走到巷口時,天已經暗了,艾力大叔把編織袋往肩上提了提,直接帶著老馬回小滿那邊。
小滿聽見腳步聲,先把門拉開一條縫,看到是他們,才把門閂徹底撥開。
「今天有活?」
「有,我那邊先幹完了,他又在裡面多留了一陣。」
大叔把袋子放到牆邊,抬手捶了捶腰,「明天還得去,領班說缺人。」
老馬也把自己的東西放下。
小滿的視線在兩人手上轉了一圈,沒再問,只把昨晚那塊硬紙板重新塞回門底。
第二天一早,郵政貨場的領班果然沖老馬抬了抬下巴。
「昨天那個會看地址的,過來,把東邊這幾袋先挑出來。」
老馬應了一聲,戴上手套,重新蹲到了分揀台邊。
等第二天的活也收了尾,老馬把最後一隻郵袋推回牆邊,才跟著艾力大叔往外走。
老馬回頭看了一眼。
車還停在院裡。
院牆內側立著一塊線路牌,藍底白字,被來回進出的車輛蹭得滿是灰。
他本來只是隨便掃了一眼,腳卻在看見其中一行字時停住了。
白塔村。
那三個字安安靜靜地掛在偏遠線路的名單里,旁邊沒有包裹,也沒有誰站在牌子前等車。
老馬手裡的編織袋往下墜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隨後按開了遊戲外的麥。
「白塔村?」
彈幕還沒來得及刷滿,老馬已經把視線從線路牌上挪開。
可那三個字,已經留在屏幕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