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雙萍把那道題寫到一半,蠟燭芯忽然爆出一個小火星。
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老太太立刻從床邊伸過來,用兩根手指護住杯口。
「別湊那麼近,蠟油要滴了。」
閆雙萍把本子往後拖,紙面剛離開杯沿,蠟油便落在了桌上。
老茄伸手去擦,閆雙萍趕緊按住他的手背。
「別用袖子。」
「不擦它就幹了。」
「幹了再鏟,先讓開。」
她從桌下摸出一塊舊布,墊在蠟油下面,又把本子往光里推了推。
剛才還能照到半頁的光,這一挪只剩下上面幾行。
老茄看著那一圈黃光,隨口說:「往旁邊放一點不就行了。」
閆雙萍抬頭看他。
「旁邊是風口。」
她說著把窗簾往裡壓了壓,剛才還站得好好的火苗便歪向一邊。
老太太趕緊把杯子往桌中央收。
「你們別動來動去的,桌子就這麼大,挪哪兒都得碰著。」
老茄把手收了回去。
閆雙萍重新低下頭,在紙上補完那一行,筆尖剛落下,桌面便輕輕晃了一下。
這次不是誰碰的。
老太太在屋角摸索著什麼,床板被她的膝蓋頂了一下。
她摸出一隻缺口的鐵皮盒,盒裡裝著針線、舊紐扣和幾根用過的火柴。
「這個墊杯子。」
「不用,我拿布墊著就行。」閆雙萍說。
「布吸了蠟,明天還得拿刀刮。」
老太太把鐵皮盒拍到桌上,杯底在盒蓋上晃了兩下,火苗也跟著抖。
閆雙萍立刻伸手護住蠟燭。
「你慢點。」
「我手還沒老到端不住一隻盒子。」
「剛才你還說手沒事。」
「手疼和手能不能拿東西,是一回事?」
老太太把盒蓋翻過來,露出裡面一圈淺淺的凹槽。
「以前就拿它接蠟油,別看盒子破,底下是平的。」
閆雙萍把杯子放進凹槽里,火苗終於不再跟著桌面晃。
老茄蹲下去看桌腳。
那張桌子一邊高一邊低,桌腳下面塞著兩塊磨薄的木片,剛才老太太一挪床,桌面才跟著震了一下。
他伸手把露出來的木片往裡推了推。
「這樣就不晃了。」
閆雙萍抬頭看了一眼,沒阻止。
「別推太深,明天還要拿出來。」
老茄把手收回。
老太太坐回床沿,手掌在腕子上揉了兩下,忽然看向牆角那塊掉漆的地方。
「這裡以前有人畫過線。」
牆上靠近窗戶的位置,有兩道很淺的粉筆印,已經被灰蓋掉大半,只在燭光斜過去時露出一點白。
老茄走近看了看。
「這裡還畫過線。」
「說是先量量。」
老太太拿手比了一下,從窗邊比到門口,又在半空里繞了個彎。
「那個人帶著捲尺,屋裡屋外走了好幾圈,還問我家裡平常用多少電。」
閆雙萍抬起頭,老太太已經替她把話接了過去。
「我說就一盞燈,能用多少。」
老太太說到這裡,指甲在膝蓋上颳了一下。
「他量完,說回去把線算一算,過些天再來。」
她抬眼看了看牆上的粉筆印。
「後來就沒見著了。」
老太太說著,把手伸到牆角,從一隻舊布袋裡摸出一小截粉筆。
粉筆已經被磨得只剩半根,外面裹著一層灰。
她在那兩道淺印旁邊比了比,像是想把當時沒畫完的線補上,手抬到一半,卻又把粉筆收了回來。
「他當時還說,這裡要是接上,燈得掛在桌子上頭。」
老太太指了指屋頂,又指向床邊。
「我問他,燈掛高了,晚上找東西看不看得見。」
「他說開亮了就看得見。」
她學著那人的口氣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還沒散,手腕又疼起來,她便把粉筆放回布袋,順手在腕子上揉了兩下。
閆雙萍把寫字的手停住,伸手去夠她的藥盒。
「藥吃了就別一直動。」
「我就比劃兩下。」
「兩下也夠你疼半晚上。」
「你現在連我疼多久都管。」
閆雙萍沒接她的嘴,把藥盒推遠了些,又把老太太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按回去。
老茄看著那截粉筆,忽然覺得它比牆上的印子更像一件沒有用完的東西。
來量線的人留下了兩道痕,粉筆卻還剩半截,誰也沒有再拿它去把那條線畫完。
閆雙萍沒有接話,只把本子往蠟燭這邊推了推。
她推得太近,燭淚又沿著杯邊流下來。
「別靠這麼近。」老茄伸手擋了一下,「本子都快碰上了。」
「不靠近看不清。」
「那就把燈——」
老茄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屋裡沒有燈。
他抬頭看著牆上那兩道粉筆印,腦子裡先冒出電桿、變壓器、拉線和施工車能不能上來的畫面。
一戶人家,路又在山裡,線要從村口最後一根杆子接進來,光是把材料送到這裡,成本就不可能只算一盞燈。
「這地方一戶人家,專門拉線確實不划算。」
他聲音不大,像是在替誰把帳算完。
閆雙萍仍低著頭寫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走。
老太太沒聽清,轉身去摸水壺,壺底碰到鐵皮盒,發出一聲悶響。
老茄看了看她,伸手把桌上的麥打開。
「一戶人家單獨接電,電桿、線路、人工,後面還得維護,怎麼算都不是一盞燈的事。」
【你現在倒是算得挺快。】
【人家只想要一盞燈,你給她算整條線路。】
【問題是她連這一盞都沒等到。】
老茄的手停在麥克風旁邊。
他把遊戲外的麥關掉,屋裡的聲音重新落回耳邊。
屋裡,閆雙萍把寫好的那一頁翻過去,蠟燭的影子從她手背上滑過。
老太太端起水壺,發現裡面已經涼了,便又放回去。
「那人後來沒回來,村里也沒人再來問。」
閆雙萍筆尖一頓。
「你說來量線的那個?」
「嗯。」
老太太把手放在膝蓋上。
「村里說他調走了。」
「調到哪兒,沒人知道。」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已經問過很多次、再問也不會有新答案的事情。
閆雙萍把本子壓住,免得風從窗縫裡把紙吹起來,筆尖又落了下去。
老茄沒有再開口。
閆雙萍把筆尖在紙上停了停,伸手將桌角那隻涼掉的水壺往裡推。
「明早燒水,別放在外面。」
老太太應了一聲,順手把水壺提起來,壺底卻在半空晃了一下。
老茄伸手托住壺把,老太太沒有客氣,直接把它交到他手裡。
「放床邊,別讓雙萍半夜踢到。」
老茄把水壺放好,回來時,閆雙萍已經把剛才寫過的那頁紙壓在課本下面。
她把作業本翻到後面,蠟燭的光只剩一半落在紙上,另一半貼著桌沿往下掉。
「這道明天再算。」
她用鉛筆在題目旁邊畫了一道小記號,隨後把鉛筆塞回布袋。
老太太把那截剩下的粉筆也收進櫃裡,櫃門合上時,屋裡的黑暗往桌邊又挪了一點。
桌上的蠟燭已經比剛點燃時短了一截,火焰貼著燈芯,照出來的範圍也跟著縮小。
閆雙萍寫到最後一道題時,手肘碰到了杯沿。
老茄趕緊按住杯底,老太太同時伸手去護桌邊,三個人的手在半空撞了一下。
杯里的蠟燭晃了兩下,燭油順著鐵皮盒邊流下來。
閆雙萍趕緊把本子往後抽。
「別動,火要滅了。」
她用手擋住風,等火苗重新立住,才把那頁紙一點點拉回光里。
紙上的最後一道題只寫了一半。
閆雙萍看了看蠟燭,又看了看已經寫到一半的答案,把筆放到了本子上。
「明天再寫。」
老太太伸手去拿那本練習本。
「別壓在最下面,早上找不到。」
「我記得。」
閆雙萍把沒寫完的那頁折進去,又把本子塞回課本中間。
課本合上時,蠟燭火苗正好跳了一下,桌面上的光又縮小了一圈。
她把課本壓在枕邊,伸手把鐵皮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蠟燭已經燒短,剩下的火光只落在盒蓋和課本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