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又繞過一截陡坡,矮矮的院牆從樹影里露出來。
閆雙萍把擋在臉前的樹枝撥開,手在牆邊摸了一下,摸到門閂後用力往上一提。
門只響了一聲,沒有開。
她側過身頂了兩下,門軸才慢吞吞地往裡讓。
「奶奶,是我。」
屋裡傳來拖鞋擦地的聲音。
閆雙萍把布袋放到牆邊,回身接過老茄手裡的書包。
「拿穩,裡面的本子不能折。」
老茄鬆開手,讓她把書包掛到門後的釘子上。
「藥放在本子旁邊,走一路也沒見你換個位置。」
「它有盒子,沒那麼容易壞。」
「那你還一直護著。」
「我不護著,它就要在袋子裡滾。」
帘子從裡面掀開,老太太披著一件舊外套站在門口。
她先伸手摸了摸閆雙萍的額頭,確認人沒事,才看向跟在後面的老茄。
閆雙萍把話接了過去。
「村裡的車停了,他送我上來的。」
老太太看了看門外已經黑下去的山路,又往旁邊讓了一步。
「車停了就別再下去,屋裡擠一擠,明早跟雙萍下山一趟。」
老茄把包提進門。
「麻煩您了。」
「學生娃,客氣什麼,鞋底先在外頭蹭乾淨。」
她把門邊的矮凳踢到一旁,給他讓出過路的位置。
泥還是帶進來一點,閆雙萍蹲下去用手抹開,老太太已經轉身去掀床上的薄被。
閆雙萍的褲腳上也沾了土,老太太看見後,伸手在她腿邊拍了兩下。
「先坐,剛回來別忙。」
「我把藥放好。」
「藥又不會自己長腿,放一會兒也在。」
閆雙萍手裡的布袋頓了頓,還是靠到了牆根。
老太太把門帘往下放,外面的風聲立刻小了些。
「屋裡冷,別一直站門口。」
老茄側身讓開,剛把包放到牆邊,老太太便把一個搪瓷缸遞給他。
缸里的水帶著井水的涼意,老茄握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收緊。
窗戶那邊還有一點天光,桌面已經看不清了,床腳和櫃門全沉在暗處。
老茄把缸放下,手順著牆摸了一遍。
摸到的只有掉漆的牆面。
門檻邊的缺口、牆上被灰蓋住的粉筆印,還有桌腳下墊著的木片,一樣樣落進眼裡。
這些東西對上以後,他認出了這處院子。
閆雙萍把水壺放回桌邊,頭也沒抬。
「別找開關,這裡沒接線。」
「那晚上就是靠蠟燭了。」
「抽屜里有。」
她說完便去解布袋,動作很熟,手伸進去便把藥盒摸了出來。
老茄走到窗邊,想借著外面的亮再看一眼。
窗紙外只有院牆的黑影,連剛才山腳下那幾盞燈都看不見了。
他把窗縫推開一點,冷風立刻鑽進來。
閆雙萍回頭把窗戶按了回去。
「別開,奶奶手腕本來就疼,吹著了更難受。」
老太太在床邊應了一聲,伸手把窗閂扣好。
「這屋的風記路,開一條縫,它就往人身上鑽。」
老太太看見藥盒,先把桌上的缸往旁邊推了推。
「先吃。」
「剛吃過。」
「那還拿出來幹什麼。」
閆雙萍把盒蓋掀開,倒出兩片藥放在老太太掌心。
「明早還要吃,先放桌上,省得你又找。」
老太太嘴裡還在嫌她管得多,手卻已經接過了水。
藥片咽下去以後,她把盒子推回去,閆雙萍順手扣好。
「剩下的別壓在衣服下面。」
「知道。」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是你自己收起來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爭,只把藥盒推到牆邊。
她轉身去掀鍋蓋,鍋里還剩一點燉菜,邊上扣著兩個碗。
「我給你們熱一下。」
「不用,路上吃過了。」閆雙萍把鍋蓋按回去,「奶奶你自己留著,明早還要吃藥。」
「我吃藥又不喝湯。」
「不喝湯也得吃飯。」
「你現在說話跟你們老師一樣。」
老太太嘴上嫌著,手卻沒有再去掀鍋蓋,只把那兩個碗往裡面收了收。
老茄站在旁邊,剛想說自己不麻煩,老太太已經把一隻碗塞到他手裡。
碗底磕到桌角,發出一聲脆響。
「拿著,等會兒想吃再吃。」
老茄看著碗裡的涼菜,又看了看閆雙萍。
閆雙萍把布袋往牆根推了推。
「先放著,他自己會處理。」
「你倒替他做主。」
「人是你讓他住下的。」
「我讓他住,又沒讓你替他管。」
兩個人一來一回,老太太最後自己笑了,笑完抬手捂住手腕,像是那一下牽著疼了。
閆雙萍看見她的動作,立刻把碗接過去,放到桌子裡側。
「手又疼了。」
「碰了一下,沒事。」
「你每次都說沒事。」
「沒事也不能說了。」
她把手縮回袖口,轉頭沖老茄擺擺手。
「坐吧,別站在門邊,進來的風都讓你帶進來了。」
老茄站在桌旁,想把旁邊的一隻空碗挪開,老太太已經先一步拿走,給閆雙萍的練習本騰出一塊地方。
「本子別放地上,山裡的潮氣往上返。」
閆雙萍把書包拉開,幾本練習本疊著抽出來,壓在一塊干布上。
其中一本的角已經卷了,她用指甲慢慢壓平,壓到一半,老太太伸手把布又往裡拖了拖。
「靠牆那邊潮。」
閆雙萍把本子重新換了位置。
老茄伸手去接她的書包,她抬手擋住。
「我來。」
「你手上還有泥。」
「書包又不是白紙。」
「裡頭的紙比白紙還怕髒。」
她把書包放到床邊,老茄只好往後退了一步。
床板跟著響了一聲,牆灰落到他袖口上。
老太太看了眼床腳,把裡面的位置讓出來。
「你睡裡頭,別碰下面那塊。」
她說著按了按床沿,床板立刻往下沉了一點,木頭在裡面發出悶響。
老茄馬上把坐下去的動作收住。
「床腳松,不是今天才松,晚上翻身輕一點。」
老太太又把那床薄被往裡卷了卷,給他空出一塊能坐的位置。
「要是嫌擠,外頭還有一張長凳。」
「這裡就行。」
「行就別亂動。」
閆雙萍把最後一本本子壓好,抬頭看了一眼窗戶。
外面的光已經退到窗框邊上。
她伸手拉開床頭的小抽屜,摸出火柴盒。
盒底壓著一截短蠟燭,她一併拿了出來。
老太太看見那截短蠟,手立刻伸過去按住盒蓋。
「這個留著,明天找藥用。」
「明天白天能看見。」
「山里天說變就變,白天也有陰天。」
老太太把短蠟塞回去,朝抽屜裡面努了努嘴。
閆雙萍繼續翻,終於摸出一根稍長的蠟燭。
她把蠟燭插進缺了口的玻璃杯,杯底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老茄伸手托住杯底,閆雙萍趕緊按住杯沿。
「別使勁,杯子底裂過。」
「我只是扶一下。」
「你手一松,它就歪。」
老太太把桌邊的舊布往裡拽了拽。
「放中間,離布遠點。」
閆雙萍把杯子挪到桌子中央,轉身擋住窗縫裡的風。
老茄夾出一根火柴,在盒邊擦了一下。
火柴從中間斷開,半截掉到地上。
閆雙萍低頭看了看那半截木梗,沒急著說話,只把盒子從他手裡抽走,換了一根遞迴來。
「這一面。」
「剛才就是這一面。」
「那你輕一點。」
老太太在床邊敲了敲桌子。
「要點就快點,別等火柴自己長好。」
老茄沒有再爭,貼著盒邊擦過去。
這一次火苗躥了起來。
閆雙萍用手擋住風,把火頭引到蠟芯上。
火舌歪了一下,終於站穩。
桌面上亮出一小圈黃光,剛好照到練習本最上面的幾行字。
閆雙萍把本子拖過來,拿起筆,筆尖在光里停了片刻,才落到紙上。
她寫了兩行,蠟油便沿著蠟身往下淌。
老太太伸手把杯子往裡推了推,又趕緊收回去,免得碰到桌上的本子。
「慢點寫,別把袖子碰上。」
「知道。」
「作業還沒寫完,明早還得下山。」
閆雙萍筆尖沒有停。
「差一點,回來再寫。」
老太太聽見這句,便不再說話,只把門帘往下壓了壓。
屋子的另一半仍沉在黑暗裡,床腳、櫃門和靠牆的水壺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老茄看了看牆上那片沒有開關的地方,又看向桌上的蠟燭。
燭光在閆雙萍的筆尖旁邊晃了一下,始終照不完整張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