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落下以後,貨場裡的車還在等。
調度員把青石村的登記單壓進文件夾,領班又喊人把東線的郵袋搬上車,剛才圍在紙箱旁邊的幾個人很快散開,各自去忙手裡的活。
老馬看著那隻貼著青石村地址的藥箱,手掌在箱角停了片刻,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第二天它仍然放在木台邊,第三天也沒有動地方。
白塔村的舊單子壓在分揀夾下面,偶爾被人抽出來看一眼,隨後又被新單蓋住。
貨場照常開門,郵車照常進出,只有那些沒有發出去的東西在角落裡一點點積灰。
時間就這樣往後走了幾周。
另一邊,龍翔學校的日曆翻到了月底。
月假通知貼在教學樓門口,晚自習還沒結束,通知下面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在算車次,有人在約著回村,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假期天數,轉頭便沖回宿舍收拾東西。
月假只有兩天。
通知上寫的是周六、周日,晚自習結束後只是提前放人,真正返校還在兩天之後。
老茄回到宿舍,把書包里需要帶的東西拎出來,又把剩下的課本塞回床下。
他原本打算去光明村舅舅家住一晚,第二天趕車回來,行李不用帶太多,換洗衣服和幾本作業就夠了。
剛走到樓梯口,閆雙萍從後面趕上來。
她手裡的布袋撞在老茄腿邊,袋口的毛巾鬆了一角,裡面有個硬盒子順著布面滑下來。
老茄伸手托住袋底。
閆雙萍趕緊把袋口攏住,把那隻盒子往裡按了按。
「別壓,裡面是藥。」
「我是在托袋子。」
「托也別托那邊。」
她把袋口重新紮緊,又從肩上換到另一邊。
老茄看了眼那隻布袋,沒再伸手。
走出宿舍樓時,閆雙萍順著校門方向走,老茄跟在後面。
他本來準備直接去村口車站,走了幾步才發現兩個人的方向完全一樣。
閆雙萍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也去光明村,咱們先走一段。」
「我舅舅家在那裡。」
「那先一起。」
她沒有再解釋,把布袋護在身前,跟著人群往校門外走。
車站已經擠滿了放假的學生。
中巴車剛停穩,車門便被行李袋堵住,司機一邊往下趕人,一邊把車頂上的繩子解開。
有人從窗戶往裡塞棉被,裡面的人接住以後,連自己的腦袋也挪不開。
老茄把書包遞給前面的人,自己側身讓閆雙萍先上車。
她才踩上台階,後面的人便擠了過來,書包帶被車門的鐵片勾住。
閆雙萍回頭去扯,老茄按住門邊,替她把帶子從縫裡抽出來。
「鬆手,我能弄。」
「已經卡住了。」
帶子被拽出來時,閆雙萍的肩膀撞到旁邊的乘客。
那人抱著一床被子,往旁邊挪了挪,沒有多說什麼。
車裡沒有空位,兩人只能站在後門附近。
車身剛起步,腳邊的袋子便一起往前滑。
閆雙萍伸腳擋住自己的布袋,老茄也用鞋尖壓住旁邊的行李。
前排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晃得往後撞,閆雙萍趕緊往旁邊讓,給她挪出一點能扶住椅背的位置。
老茄伸手接過那女人遞來的菜籃,等她站穩了,才把籃子放回腳下。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喊了句:「都抓牢,別一會兒又說我開得快。」
車裡有人笑了一聲,後面立刻又有人抱怨行李擋腳。
閆雙萍沒跟著笑,她的手始終按著自己的袋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
「那只是我的袋子。」
老茄把腳挪開,布袋碰到車廂邊,裡面傳出一聲輕響。
閆雙萍立刻彎腰把它抱起來,手掌在袋口上按了兩下。
直到確認裡面的東西沒有散開,她才把袋子放回腳邊。
車子駛出城區後,站在過道上的人少了些,窗外也從樓房變成一排排低矮的院牆。
閆雙萍一直留意著袋口,遇到顛簸便伸手壓一下。
老茄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問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自己開口:「給奶奶帶的藥,回去晚了她要等。」
「那你得看好了。」
「我知道。」
她的目光仍在布袋上,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說。
中途車輛在集市邊停了一次。
車門一開,幾個人拎著菜籃和雞籠擠上來,雞籠碰到閆雙萍的膝蓋,她把布袋往懷裡收了收,給人讓出位置。
司機從前面喊了一聲,叫後面的人往裡站。
老茄被擠到車窗邊,玻璃上全是灰,外面的田地一晃便過去了。
閆雙萍的藥盒在布袋裡碰了一下,她立刻低頭檢查袋口。
「沒事。」
「別讓它掉出來。」
「不會。」
她把毛巾結又繫緊了一遍,隨後把布袋抱在膝蓋上,一路沒有再放下。
下午的光慢慢偏到車後面。
臨近光明村時,村口的電線桿已經從車窗外一根根掠過。
小賣部門口的燈牌亮著,屋裡有人看電視,冰櫃的聲音隔著敞開的門傳出來。
站牌旁邊還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斗里堆著剛從城裡買回來的化肥,幾個村民正借著燈光往下搬。
閆雙萍從他們旁邊走過去,腳步放得很快,像是怕在村口多耽擱一會兒,天色就會再往下沉一層。
車停在站牌旁,司機先把行李搬下來,最後才把兩人的包遞到路邊。
「進山那趟今天停了。」
他拍了拍車門,像是怕他們沒聽清,又補了一句:「明早才有,開不開還要看路上的情況。」
閆雙萍接過布袋,朝山口看了一眼。
「知道了。」
司機關上車門,把車開走。
車輪捲起來的灰落迴路面,站牌下面只剩閆雙萍和老茄兩個人。
閆雙萍沒有往小賣部走。
她把布袋換到另一隻手,直接順著山口的土路走。
老茄看了一眼天色。
「天都快黑了,你還往裡走。」
「奶奶在等藥。」
閆雙萍的腳步只停了半拍,隨後繼續向前。
老茄站在站牌下,遠處舅舅家門口的燈已經亮了,山口這邊卻只有一截被風吹歪的木牌。
他把書包往肩上一甩。
「我送你到門口。」
閆雙萍回頭看了一眼。
「你住村口,明早趕車方便。」
「我晚點回去也一樣。」
「月假只有兩天,別回頭遲到了。」
「遲到了我自己挨批。」
閆雙萍沒有再勸,只把布袋往腋下夾緊。
兩人走過村後的最後幾戶人家,路面從水泥變成碎石和土。
閆雙萍顯然熟悉這段路,遇到被山水沖開的地方,腳步會提前往旁邊挪。
老茄跟在她後面,鞋底踩中一塊松石,石頭順著坡滾了下去。
閆雙萍回頭看了一眼。
「腳放外面,裡面是水溝。」
老茄把腳挪開,低頭看了看那條被草葉遮住的溝。
「剛才看不見。」
「所以讓你跟著我走。」
她說完便把垂下來的樹枝壓住,等老茄過去以後才鬆手。
樹枝彈回去,葉子擦過他的肩膀。
山口的燈光已經被樹影截斷,身後的村子只剩幾處窗戶還亮著。
路拐過一個彎,最後一根電線桿立在兩戶人家的院牆外。
電線順著水泥杆伸出去,過了坡邊便斷在黑里。
閆雙萍抬頭看了一眼。
「過了這根杆,路上就沒燈了。」
老茄把手機拿出來,屏幕的光照到腳邊一小塊土路。
閆雙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先別開,後面還要找門。」
老茄看著她,手指還搭在亮屏上。
「不照著,怎麼走。」
「看不見也得走。」
她鬆開手,用樹枝在前面的土裡探了探。
黑暗裡傳來一聲石頭滾落的聲音。
老茄把手機屏幕按暗,跟上她的腳步。
最後一點村燈被山路擋在身後,前面沒有電線,也沒有房屋的亮光。
身後的聲音也跟著遠了,先是小賣部的電視聲,再是三輪車鐵斗碰撞的響動,等他們又走過一個彎,連村口那盞燈都被山坡擋住了。
閆雙萍在一塊凸起的石頭前停了一下,把手裡的樹枝插進泥里試了試,確認能落腳,才跨過去。
老茄跟著踩上去,鞋底一滑,手掌在旁邊的樹幹上撐了一下。
閆雙萍回過頭,伸手抓了他一下。
「別硬踩,土是松的。」
「我知道。」
「知道還差點滾下去。」
老茄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拍掉掌心的碎屑,沒跟她爭。
閆雙萍抱緊藥袋,沿著那條看不見盡頭的山路繼續往裡走。
老茄跟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