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村那張舊錶卡在分揀夾里,老馬抽了兩下沒抽動,後面的郵袋已經撞了過來。
「讓讓,東線的!」
他趕緊往旁邊讓,袋角擦過夾子,紙邊劃到手指。老馬剛想罵人,木台上的小紙箱便順著邊沿滑了下來。
裡面的玻璃瓶撞在一起。
文員正在給東線蓋章,聽到這聲,臉色一下變了,印章往桌上一扣,伸手壓住箱蓋。
「先托住,別撒手,裡面的東西碎了誰都麻煩。」
老馬把箱底托穩,文員才從麻繩下面抽出分揀單,掃到地址時皺了皺眉。
「青石村衛生室。」
箱側的字被紅章蓋掉了一半,只能看出常用藥品、紗布幾個字。老馬把箱子往裡推,旁邊兩份報刊被風掀得啪啪響。
「別壓壞,回頭還得翻。」
文員把單子重新塞好,伸手壓住報刊。
旁邊的空郵袋滾到了一個分揀員腳下。
那人踢了兩下,袋口張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這趟沒貨,留著占地方。」
領班正在車門邊點數,頭也沒抬。
「東線還沒搬完,拖牆根去。」
分揀員彎腰去拽空袋,麻繩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灰印。
老馬看著木台上的紙箱,把遊戲外的麥打開了。
「衛生室的藥,也得等貨湊夠?」
【這回不是課本了。】
他沒有馬上說話。
調度員抱著文件夾過來,把壓在紙箱上的郵袋撥開,又看了一眼分揀單。
「這隻單獨放,衛生室已經催過兩次。」
文員拿筆在裝載單上劃了劃。
「青石村就兩份報刊,再加這一箱,車廂還空著一大塊。」
他說著把那一欄圈起來,正要合上筆帽,外面又有人喊他搬東線。
文員沒有馬上走,望著紙箱,小聲嘀咕了一句:「附近要是有人進城,順便帶過去……」
調度員停下腳步。
「有名字就寫單上。」
文員抬頭看他。
調度員把文件夾夾到腋下,補了一句:「沒人簽字,出了問題算誰的?」
文員的嘴動了動,最後沒有接話,只拿筆把剛才那一欄壓平,轉身去叫人搬袋子。
調度員走了,紙箱還在木台邊。
紅章的印泥沒有干,亮亮地沾在紙面上。
老馬盯著那塊紅印,把麥又按開。
「貨少,車就不能單獨跑。」
【那這箱藥誰替它換車?】
他本來想說這也沒辦法,文員已經把一摞舊線路表拍到了他面前,最上面那張差點蓋住他的手。
「別跟屏幕吵,找青石村以前的記錄。」
老馬只好把麥關掉,低頭翻表。
青石村的單子本來就薄,前面還有報紙、農具和化肥,往後便一張比一張空。最後一張只寫著「衛生室收」,代收人的地方乾乾淨淨,連個姓都沒有。
文員站在旁邊等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一下一下的悶響。
「沒有別的了?」
老馬把最後一張遞過去。
文員翻到背面,什麼也沒看見,手裡的章又蓋歪了。他罵了一聲,重新墊好紙。
「這種東西誰敢替它簽?少一盒,電話能打到晚上。」
他把紅章收進抽屜,文件夾也合上了。
老馬把那張單子攤平,才看見右上角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催件,兩次。
字是用藍色原子筆補上去的,第二次後面沒有日期,只有一個急促的圈。老馬的手指還壓在那個圈上,文員便伸手來拿。
「衛生室來過兩回電話,問藥到了沒有。」
文員把單子抽回去,摺痕正好從那行小字上壓過去。
「我就告訴他等車。咱們這兒還能怎麼辦。」
他說得像是在替自己提前擋一句責問,手上卻沒停,把單子塞進文件夾。夾子邊上露出一小截藍色的圈,隨後又被下一張裝載單壓住。
「手上的活先做完。」
老馬把麥打開,聲音低了些。
「那就只能等這邊的車。」
【你又開始替它找理由了。】
老馬被這句逗得笑了一下,正想回嘴,領班抱著郵袋從旁邊走過,直接把一隻袋子塞進他懷裡。
「臨工就搬貨,東線的人等著。」
老馬接住郵袋,麥都沒來得及關。
領班又朝木台那邊點了點下巴。
「那隻藥箱是調度單獨留的,別碰。瓶子要是磕了,你得解釋到晚上。」
老馬應了一聲,把郵袋拖到車門邊。
郵袋在秤上壓出一聲悶響,老馬把袋口朝里折了兩下,才把編號對到裝載單上。車門邊已經堆了三層袋子,最下面那層被壓得歪歪的,他伸手扶了一把,領班立刻在旁邊喊。
「別管那個,先把你手裡的放進去。」
老馬把袋子推進去,回頭時,木台上的紙箱已經被挪到一隻舊木框旁邊。箱角貼著一小片白紙,寫的是青石村,下面留著一格空白,沒人往裡填。
他看了兩眼,文員從後面把新的裝載單抽走,正好擋住那片白紙。
「讓開點,後面還有貨。」
老馬側身讓開,木框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響。
當天沒有青石村的發車。
東線和城裡的車先走了,待發區空下來,紙箱旁邊的報刊已經卷了邊。司機從駕駛室下來,先蹲到輪胎旁摳石子,抬頭時看了一眼木台。
「青石還在?」
調度員把清單往後翻,頭也沒抬。
「加上藥也不夠,今天不走。」
「車廂還空著呢。」司機抬了抬下巴。
調度員把清單翻到下一頁,指甲在青石村那一欄點了點。
「空著也得按這一趟的路走。出了城再折進去,回來還得空著回來,誰給你補油?」
司機撇了撇嘴,沒再爭。他把腳邊的石子踢開,起身繞到車後,拍了拍車廂門上的灰。
車廂裡面確實空著一片,地板上只有兩隻捆好的報刊袋,靠近門邊的位置連腳印都沒有。司機看了一眼那塊空地方,又把門重重合上。
司機盯著紙箱看了一會兒,低聲罵了句「又等」,便又蹲下去摳輪胎縫裡的石子。
老馬手裡的分揀夾慢慢垂了下去。
【這就是你當時定的貨不滿車不發。】
老馬沒有接話。
他翻開當天的發車登記,青石村那一欄蓋著紅章,後面寫著待發。白塔村那一欄卻是空的。
那包課本已經被馬里大叔帶走了。
不是郵車送到的。馬里大叔自己掏了順路車的錢,到了鎮口還要再換一趟。
木台被人撞了一下,箱裡的玻璃瓶輕輕碰了一聲。
老馬伸手按住箱角,原本想說衛生室應該還有備用藥,晚幾天也沒什麼,可這句話在嘴邊繞了幾圈,怎麼都說不出來。
司機還蹲在輪胎邊,調度員拿著清單走遠了,文員也把那隻紅章收進了抽屜。
紙箱留在那裡,像是誰忙著搬東西,最後忘了把它帶走。
下午換班的時候,另一個分揀員抱著新到的袋子過來,手剛伸向紙箱,便被文員叫住。
「那個別動,青石的。」
「今天不是不走嗎?」
「不走也得放著,別跟別的貨混了。」
分揀員把手收回去,轉身時衣角掃過箱邊,紙箱輕輕晃了一下。老馬趕緊扶住,箱裡的玻璃瓶又碰了一聲。
文員回頭看他。
「你還真怕它摔了?」
老馬低頭看著箱角的灰,沒接這句,只把貼歪的分揀單重新按平。
收工時,領班把半扇鐵門拉下來,貨場裡的風一下收住了。幾隻空袋靠在牆邊,袋口被風吹得一張一合,像還在等人往裡塞東西。
老馬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木台。
紙箱還在木台邊,待發章壓著日期,旁邊新到的袋子已經搬空了。
老馬把手從箱角挪到登記本上。紙箱留在那裡,像是誰忙著搬東西,最後忘了把它帶走。
麥里還在刷彈幕,他沒有看。
他盯著白塔村那一欄,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
「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