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村那塊木牌被挪到了牆根。
老馬進貨場的時候,木牌前面正好堆著兩隻新郵袋,他側身讓了一下,手裡的分揀夾還是被袋角蹭掉了一張紙。
紙邊落在地上,朝上的那面寫著白塔村。
他彎腰把紙撿起來,領班已經在車門邊喊他。
「東線那摞,先給我。」
老馬把紙夾回去,抱著郵袋走過去。
領班從他懷裡抽了一隻袋,順手把幾張舊錶壓到他手下。
「這些別混今天的,放左邊。」
老馬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那張紙還沾著一點灰,日期是前幾天,線路一欄寫著白塔村。
他把袋子放到秤邊,舊錶卻沒有立刻拿走。
車輪從腳邊壓過去,桌面跟著顫了一下,幾張紙從夾子裡滑出來。
第一張上面寫著報刊兩袋、農資四件,小包裹七件。
下面那張只剩一袋報刊和兩個小包裹。
再往下,數量處沒有填,備註欄里多了一行鉛筆字。
李家托進城的人捎。
「別看了,白塔今天就這幾張。」
文員伸手把紙抽走,紙角在老馬手背上劃了一下。
「以前不是挺多嗎?」
「以前是以前。」
文員把舊錶往左邊一拍,右手還在找印章。
「人家現在有路子,誰還非得等咱們。」
他說著蓋下一個紅章,印泥沒壓實,半個字浮在紙上。
老馬盯著那行鉛筆字。
「李家把東西托誰了?」
「進城的人唄。」
文員抬了抬下巴。
「碰上熟人就捎回來,省一趟車。」
後面有人喊著要空袋,文員把印章往桌上一扣,轉身就走。
老馬把麥打開了。
「這不挺好的嗎?人家自己找了辦法,東西也沒丟。」
【那得先有熟人進城。】
【沒熟人的怎麼辦?】
【你先別替規則說話,往後翻。】
老馬看了看手邊的舊錶,嘴硬地把紙按回夾子裡。
「能送到就行,非得每次都等郵車?」
他話音剛落,調度員抱著文件夾過來了。
調度員沒有看老馬,只把當天的裝載單攤在桌面上,用手指壓住白塔村那一欄。
「這兩張留著,別訂。」
文員剛回來,聽見這句,伸手就要拿筆。
「空著不好看,我劃掉?」
調度員把筆按住。
「留著。回頭有人找單,省得說咱們弄沒了。」
「可就兩件。」
「兩件也是登記。」
調度員說完把單子抽走,順手夾進文件夾里。
文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撇了撇嘴。
「以前訂一摞,現在還得給兩張單留位置。」
他嘴上抱怨,手卻已經把東線的單子摞了起來。
「少寫幾張,手還輕鬆點。」
老馬沒有接這句話。
他又把白塔村的舊錶抽了出來。
最早的一張是三周前,報刊、農資和小包裹擠在三欄里,右下角還有人補寫了一句,化肥少一袋,下班次補。
下一張的報刊少了一袋,農資欄只剩一個數字,備註是等親戚回城順便帶。
再下一張,數量欄空了兩格,右下角寫著改東河鎮自取。
最後那個「取」字寫得很重,紙都被筆尖戳破了。
東河鎮就在白塔村後面,線路牌上還貼著一張換車說明。
到了鎮口,得再找車進山。
老馬的手指在自取兩個字上停了一下,麥也跟著開了。
「這就算送到了?」
【有人順路,確實比一直等強。】
【可不是誰都有順路的人。】
老馬張了張嘴,原本想說那就自己找車,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低頭把那張被筆尖戳破的表往前翻。
老馬盯著那行換車,還是沒忍住,把話說了出來:「去鎮上還得再找車,路費也得自己掏。」
後面有人抱著報刊過來,直接把一摞新單壓在舊錶上。
「看完就挪,別擋地方。」
老馬把舊錶往外抽,報刊又跟著滑下來,露出那行被壓皺的備註。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別擋新單。」那人把報刊抱走,回頭又笑了笑,「你只是臨時來幫忙的,夾這麼多舊錶幹什麼?」
老馬沒回答,把表塞回夾子,轉身去搬下一隻郵袋。
接下來的幾天,領班還是把分揀夾放在原來的位置。夾子下面的白塔村舊錶一張張多起來,木牌前也換成了報刊袋,三個字只露出半截。老馬搬完貨,照舊把它們撥出來。
領班看了他一眼:「你還給它留位置?」
「紙不能折。」
「以前也沒見你這麼護紙。」
領班彎腰拖走一袋空郵袋,沒等他回答,便又去車門邊喊人。
第三天以後,領班早上連問都不問了,分揀夾一放,便算他今天還來。
第二周末,老馬領到的還是當天工錢。領班把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台邊,順手把分揀夾推給他。
「明天還來不?」
「看這邊缺不缺人。」
「那就別把夾子帶走,省得明早再找。」
老馬把夾子往懷裡一收。
「我就看一眼舊錶。」
領班笑了一聲:「你看你的,反正那些紙也不會自己跑。」
說完他便去數新到的郵袋。
老馬站在原地,把夾子翻開。白塔村那幾張表的日期已經挨到了第二周末,墨跡深淺不一,有的是鋼筆,有的是隨手撿來的鉛筆頭。最下面一張的邊角被水泡過,線路那一欄只剩半個「白」字,他還是把它夾回了原來的位置。
艾力大叔也一直在車站附近找活。
有時候他下午才回來,有時候兩手空空,進門後先把鞋放到牆邊,再問小滿有沒有人來找過。
老馬沒再提網吧,也沒提白塔村那包課本。
可每次在分揀台上看到「托人」「順路」「自取」這些字,他都會多看一眼。
又過了幾天,調度員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舊登記,摺痕正好壓在「農資兩件」上。
「這張動過了?」
文員還在找印章,頭也沒抬:「有人把取貨點改到東河鎮,說是自己去拿。」
他把紙攤開,掌心在發白的摺痕上來回抹了兩下:「人家不等了,咱們也省一趟。」
調度員把紙角壓住:「省你的事可以,原來的登記留好,回頭別找不著。」
文員撇了撇嘴,把紙遞迴去,轉身抱報刊。
老馬站在旁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那張表上還是報刊、農資和小包裹,只是後面的空白被「托人」「順路」「自取」一點點填上。
貨場確實輕鬆了,少了幾隻袋子,調度員的筆也不用在那幾行上來回改。可東河鎮的車費不會因為表格變乾淨就少一分,白塔村的人還是得等進城的人,或者自己趕到鎮口再換車進山。
老馬把麥關了,過了一會兒又按開。
老馬盯著那張表看了半天,才把麥重新按開。
「表上少的不是東西。」
空郵袋從旁邊拖過去,袋底擦著地面,沙沙響個不停。他看著那隻被拖扁的袋子,後半句說得很輕:「只是他們得自己把這一趟補回去。」
【表上沒寫誰替他們出車錢。】
老馬還沒想好怎麼回,調度員已經在門口喊:「白塔村的舊錶單獨放,別混新單。」
他應了一聲,把最上面那張抽出來。紙還沒放進舊檔夾,調度員已經拿著新的備註單壓到上面。
「這一張先放前面,改自取。」
調度員的手指在備註欄上敲了兩下,便轉身去叫裝車的人。
老馬沒有動。
新備註壓住舊錶的下半截,只露出報刊兩袋、農資四件、小包裹七件那幾行舊數字。紙角下面,半個「白塔村」露出來,很快又被風吹起的紙邊蓋住。
老馬的手指按在那道紙邊上,卻沒有把備註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