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白塔村那包課本仍舊沒有上車。
待發區的木牌下面,包裹還在原來的位置,旁邊被挪出了一小塊空地。
老馬搬完一批東線郵袋,剛把手套摘下來,門口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這聲音和總站的郵車不一樣。
郵車的喇叭短,按一下就停,門口那輛車卻連著響了三聲,像是怕裡面的人聽不見。
司機從車門旁探出頭。
「去白塔附近的,別磨蹭,車馬上走。」
老馬抬起頭,看見一輛沒有郵政標誌的舊中巴停在台階下。
車頂綁著幾隻麻袋,車門邊的菸頭還沒有熄滅。
馬里大叔帶著卓瑪從車後面繞出來。
他沒有往待發區看,直接走進了大廳。
卓瑪背著書包,腳邊還放著那隻空麻袋。
馬里大叔走到櫃檯前,把寄件憑證放下。
「這包不等了。」
工作人員正在整理單據,聽見這句話,抬眼看了看他。
工作人員拿起憑證,先看編號,又翻登記本。
「白塔村這件,辦撤回?」
馬里大叔點了點頭。
「車在外面等著,今天正好能帶到白塔附近的鎮口。」
工作人員把登記本轉過來,讓他看寄件人那一欄。
馬里大叔低頭核對了一遍,伸手按住那行名字。
「沒錯。」
工作人員從抽屜里抽出一張撤回單,推到櫃檯邊。
「在這裡簽字,包裹從待發區取出來以後,再核一遍編號。」
馬里大叔接過筆,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中巴車。
司機已經把菸頭扔到腳邊,正抬手看表。
馬里大叔低下頭,在撤回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比地址紙上的還要擠,最後一筆幾乎壓到了邊框。
工作人員拿回單子,和寄件憑證放在一起比對。
「等一下,東西還在裡面。」
領班正好從旁邊經過。
工作人員朝他喊了一聲。
「白塔村的那件辦撤回。」
領班接過撤回單,看了一眼簽名。
「會看地址的,過來把包裹找出來,別拿錯。」
老馬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貨場。
他沒有直接伸手去拽最裡面的包裹。
待發區前面又堆了兩隻新郵袋,木牌被壓在後面,只露出「白塔」兩個字。
老馬先把上面的袋子搬開,再按照撤回單上的完整編號一隻一隻核對。
包裹側面的分揀標籤被藍色印章蓋住了最後兩位,他拿出分揀夾,對著自己抄下的那串數字再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把包裹拖了出來。
舊布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
原本繞在中間的繩子鬆了一圈,包裹被拖動時,裡面的書本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響聲。
老馬把包裹放到自取台上。
卓瑪跟了過來,手指剛碰到舊布,便被一根翹出來的麻繩颳了一下。
她立刻把手收回去。
「別碰,扎手。」
馬里大叔走到台邊,低頭看那道已經鬆開的繩結。
「又開了。」
老馬把麻繩從包底抽出來,重新繞過一圈。
「原來那道結被磨鬆了。」
「我來。」
馬里大叔伸手接繩子,繩頭剛到手裡,便被另一側的布邊卡住。
他拽了兩下,包裹反而往旁邊滑。
老馬按住包角。
「從下面穿,別往上拽。」
馬里大叔照他說的把繩子送進去。
卓瑪蹲在旁邊,用手壓住地址紙。
「這邊別蓋住。」
「看得見。」
「下面還有字。」
「那就按著。」
三個人的手都停在包裹上。
老馬把繩子從紙邊繞過去,收緊,又在原來的結上補了一個小結。
這次他沒有把繩頭剪掉,只將多出來的一截塞進布縫裡。
馬里大叔翻過包裹,確認地址和編號都在。
「行了。」
工作人員拿著撤回單過來,掃了一眼包裹上的標籤。
「編號對上了,帶走吧。」
工作人員把撤回單留在櫃檯,將寄件憑證遞迴馬里大叔手裡。
「之前寄的錢呢?」
「郵費已經走登記了,撤回不退。」
工作人員把撤回單疊到旁邊,手已經伸向下一份登記。
「包裹拿回去,後面的路你們自己安排。」
馬里大叔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
他把紙收起來,沒有再問。
卓瑪抱住包裹的一側。
書本不算重,可包裹外面的舊布吸了潮,抱起來沉甸甸的。
老馬下意識伸手托住底部。
「我來。」
「我和她拿就行。」
馬里大叔說得不重,手卻已經從下面接了過去。
老馬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收了回來。
馬里大叔把包裹往卓瑪那邊挪了挪。
「別抱歪了,書角再壓壞,回去又得重包。」
卓瑪點了點頭,把包裹抱緊。
走到門口時,站外的司機迎了過來。
「到白塔附近的鎮口,車錢先說好,包裹另算。」
馬里大叔把包裹放到腳邊,手指在錢上停了一下。
「送到哪兒?」
「送到附近鎮口,進村的車不往裡面走。」
「從鎮口還得換車?」
「你們村的路我不走,到了鎮口自己找。」
司機指了指車頂。
「東西得放上面,別占過道。」
馬里大叔抬頭看了看車頂那些麻袋,又看了看懷裡的包裹。
「書不能壓在底下。」
「那就放後面,位置小一點。」
司機打開後車門,裡面已經堆了幾隻木箱。
馬里大叔把錢掏出來,先數了一遍,又把其中一張折回掌心。
司機等得不耐煩,手指在車門上敲了兩下。
「走不走?」
「走。」
馬里大叔把錢遞過去,手在內袋裡又停了一下。
到鎮口以後還要換車,手裡剩下的錢不能再隨便動了。
司機接過錢,抬手指了指車尾的空處。
「就放那兒,別讓箱子壓著。」
馬里大叔把包裹放進去,自己跟著爬上車,將它往裡面挪了挪。
車廂一晃,包裹順著木板往旁邊滑了一點。
馬里大叔趕緊伸手擋住,又把旁邊的木箱往外挪了挪。
「別讓箱子壓著,裡面是書。」
「知道,給你留著位置呢。」
司機從車門外伸手扶了一下木箱,等包裹靠穩了,才把車門往回拉。
卓瑪站在車門下,把書包往胸前收緊了些,抬頭看他。
「這個我抱著?」
「抱在身上,別塞下面。」
她把書包抱到胸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郵政大廳。
老馬還站在門邊。
馬里大叔跳下車,走到他面前,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
「這幾天麻煩你了。」
老馬看著他。
「沒幫上什麼。」
「你幫著把繩子捆了,也算幫忙。」
馬里大叔朝大廳裡面看了一眼。
「以後我們自己帶回去,省得再等。」
他說完便轉身去扶卓瑪上車。
老馬站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下一次要是還寄,可以先來問他。
可馬里大叔已經轉身去扶卓瑪上車,他抬手碰了碰耳邊,最後什麼也沒說。
馬里大叔已經把包裹搬上了車,卓瑪也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她隔著玻璃看了老馬一眼,很快又低頭去護自己的書包。
司機關上車門,車身晃了一下。
馬里大叔從車窗里朝外擺了擺手。
老馬也抬了抬手。
中巴車開出總站,輪胎碾過門口的碎石,車尾那幾隻麻袋跟著顛了兩下。
很快,車子拐過街角,只剩下一陣灰塵貼在路面上。
老馬沒有立刻回貨場。
他站在門口,視線越過來往的車輛,落到待發區那塊木牌下面。
那裡空了一小塊。
原來壓著包裹的地方,留下一個淺淺的灰印,旁邊還有幾根斷掉的麻繩。
門衛從裡面探出頭。
「還站著幹什麼?東線的貨還沒搬完。」
老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還沾著舊布的毛邊。
他在褲縫上蹭了兩下,轉身往貨場裡走。
經過待發區時,他沒有再去看白塔村的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