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買回來的東西在柜子里放了半天,沒人動它們。
老太太把鹽和火柴分開放,又把那盒細蠟燭用舊布包了一層,塞到柜子最裡面。
閆雙萍看著她把櫃門關上,轉身去院子裡接水。
水缸邊有一隻舊木桶,桶底漏得厲害,閆雙萍舀了兩次,才把半桶水提回來。
老茄伸手去接。
「放桌邊就行。」
「我拿過去。」
「別灑在門口,晚上進出要踩。」
老茄抱著木桶往裡走,桶里的水晃出一圈,老太太趕緊把腳往旁邊收了收。
「看著點,桶沿磕壞了,明天還得拿它接水。」
「都漏了,還得護著。」
「漏是漏,能用是能用。」
老太太把桶接過去,放到床腳旁邊,又拿一塊舊布堵住了底下的縫。
閆雙萍站在門邊,看了看天色,把頭髮往耳後攏了攏。
「奶奶,今天別燒太多水。」
「我知道。」
「爐子裡那點柴,明早還要用。」
「你回來一趟,連柴火都要替我算。」
「不算的話,明早你就得去外面撿。」
老太太抬起手,作勢要把布團丟過去,閆雙萍已經笑著躲開。
老茄把桌邊的木凳往裡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老茄看著院裡的木桶和爐邊的柴火,閆雙萍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柴火、水,還有……」
老茄的視線落到櫃門上。
閆雙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能省就省,省不下來的再想辦法。」
她沒有停下來解釋,拿過毛巾擦桌面,把白天帶回來的鹽袋往牆邊挪了挪。
「晚上寫作業,別把東西攤滿。」
「我看那張桌子也攤不滿。」
「攤不滿也得留位置。」
老太太在床邊接過話:「藥要放桌角,水壺要靠里,剩下的地方才給你們寫字。」
老茄看著那張不大的桌子,忽然明白閆雙萍為什麼能那麼快找到每樣東西。
不是屋裡的東西少,而是每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誰挪開了,晚上就會多出一件麻煩。
老太太把鍋放到小爐子上,火苗從爐口竄出來,映亮了她半邊臉。
閆雙萍蹲在旁邊添了一根細柴,等水開始響,才把火壓小。
「奶奶,別燒開了,溫一點就行。」
「你們學校的規矩都管到我家來了。」
「不是規矩,是柴不夠。」
老太太嘴裡嘟囔著,還是把鍋往旁邊挪了挪。
老茄看著爐火熄下去,院子裡重新暗了下來。
老太太在院子裡把晾著的舊布收起來,又把木桶靠到牆邊,隔著門帘朝屋裡喊了一聲:
「等會兒點蠟燭,別把桌上的東西碰下來。」
下午的太陽落到山後以後,屋裡的光也跟著退了。
老太太把白天曬在門檻邊的手收回來,順手把櫃頂的鑰匙摸進衣袖。
閆雙萍從床邊拿出課本,翻到昨晚沒寫完的那一頁,紙角被蠟油粘住,翻動時發出輕輕的撕扯聲。
「慢點。」
老太太立刻伸手按住本子。
閆雙萍停了停,把粘住的紙沿著蠟邊一點點掰開。
老茄從旁邊找來一塊薄木片,順著紙縫插進去,蠟油被颳起一小塊,連著紙邊一起掉下來。
「這樣行了。」
「別把紙劃破。」閆雙萍把木片接過去,「這頁還得交。」
「昨晚不是說今天寫。」
「今天也沒寫完。」
她把課本攤開,手指壓著捲起的角,目光卻落到了櫃門上。
老太太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先把鑰匙往袖子裡藏了藏。
「那根還沒燒完,別惦記新的。」
「我沒惦記。」
「沒惦記也不會一直看櫃門。」
閆雙萍低頭整理鉛筆,沒跟她爭。
老茄看了看鐵皮盒裡剩下的蠟燭。
昨晚用過的那截還剩兩指長,蠟芯燒歪了,外面粘著一層灰。
「不知道這個還能撐多久。」
「你別按它的長短算,風一吹就不一樣。」
老太太把蠟燭拿出來,在桌面上比了一下,又塞回鐵皮盒。
「先把作業寫了,別光盯著它。」
閆雙萍把桌上的東西往中間攏,給蠟燭留出一小塊空地方。
她動作很快,筆、橡皮和課本各自放到固定的位置,最後把那隻缺口的玻璃杯從桌角挪出來。
老茄伸手幫她接過杯子,老太太已經把舊布折成一小團,塞到杯底下面。
「別墊太高。」
「不墊它會晃。」
「晃也比倒了強。」
「那就別讓它倒。」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手卻把布團又抽出一半,讓杯底只壓住薄薄一層。
老茄蹲下來,用指尖推了推桌腳。
桌腳下面那兩片木板已經被磨得發亮,昨晚他推進去的那片又滑了出來。
他把木片往裡按,桌面還是輕輕搖了一下。
「桌子不平。」
「知道不平還推它。」閆雙萍說。
「我不推,蠟燭自己也不會倒。」
「它至少不會把木片推進床底。」
老茄低頭看了一眼。
木片果然被他推得太深,已經卡在床腳下面。
他伸手去夠,床板跟著響了一聲,老太太立刻把薄被壓住。
「別往裡捅,床腳要是歪了,今晚誰都別睡。」
老茄把手收回來,改用樹枝從旁邊把木片撥出來。
木片帶出一層灰,閆雙萍趕緊把課本往後挪。
「別往本子上掃。」
「我已經很小心了。」
「你的小心全把灰推到我這裡了。」
她說著把一塊舊布蓋在桌邊,順手將灰接住。
老太太看著兩個人忙活,忍不住笑了一聲。
「一個桌子,三個人倒騰半天,還是原來那副樣子。」
「那就不倒騰了。」老茄站起身,「把蠟燭放穩就行。」
「說得輕巧。」閆雙萍把杯子重新按住,「昨晚可是你一伸手就要扶。」
老茄張了張嘴,沒接上。
老太太已經把火柴盒推到桌面中央。
「點吧,天黑了再點,省一根火柴。」
閆雙萍看了一眼窗外。
山裡的天黑得很快,院牆外還能看見樹梢,屋裡卻已經只剩下幾塊灰白的光。
她夾出一根火柴,遞給老茄。
「你來。」
「我昨天才斷過一根。」
「所以今天輕一點。」
老茄用火柴在盒邊擦了一下,火苗只亮了一瞬便滅了。
閆雙萍抬眼看他。
「你又太快。」
「火柴自己不著。」
「我看它剛才已經著了,是你先甩掉的。」
老太太把另一根火柴按在桌上。
「別爭,先把燈點起來,題還等著呢。」
老茄換了個角度,第二次擦過盒邊,火苗穩穩地升起來。
閆雙萍用手擋住窗縫,老茄把火頭送到蠟芯下面。
蠟芯上的灰被燒開,火苗竄高了一下,差點舔到杯沿。
老太太趕緊把杯子往裡收。
「慢著,別讓它躥。」
閆雙萍按住老太太的手腕。
「別動,已經穩了。」
三個人的手擠在桌邊,誰也沒有馬上鬆開。
火苗搖了兩下,終於縮回正常的高度。
閆雙萍先把手收回去,坐到桌旁,把本子拖進光里。
老茄也退開半步,發現自己的袖口被蠟油蹭上了一小點白印。
「你衣服髒了。」
「洗得掉。」
「別拿手抹。」
「我知道。」
閆雙萍從布袋裡摸出一塊小毛巾,遞給他,又把蠟燭旁邊的舊布往外挪了挪。
「這個也別靠太近。」
「靠太近它才接得住蠟。」
「接住了也會熱。」
「那就別把它放在火邊。」
閆雙萍抬起頭,剛想回嘴,窗縫裡忽然鑽進一股風。
火苗向旁邊一倒,杯底在鐵皮盒裡滑了半圈。
她趕緊伸手壓住杯子,另一隻手去按被風掀起的作業紙。
老茄同時伸手去抓桌邊的課本,手背撞到閆雙萍的胳膊。
「先壓紙。」
「我壓著呢。」
「杯子要倒了。」
老太太從床邊探身過來,想把窗簾拉緊,手指剛碰到布角,窗簾便被風往外扯了一下。
桌上的杯子朝外歪。
閆雙萍趕緊將身體往前探,伸手去夠那本被風吹開的練習本。
老茄一把按住桌角,桌子還是往旁邊滑了半寸。
蠟油順著杯沿淌下來,落在舊布上。
閆雙萍的手背擦過布面,燙得她往回縮了一下。
那本練習本被她的手肘帶到桌邊,翻開的紙頁滑了出去。
「本子!」
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了杯沿下流出的熱蠟。
紙頁被風掀起,黑了一小塊。
閆雙萍的手停在半空,練習本從桌邊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