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褚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笑道:
「你這一身軍裝,擱在咱們學校里太扎眼了,想不記住都難。
葉楊同學這會兒正在大教室上課呢,要不要我去幫你把她叫出來?」
陳崢擺了擺手:
「不用,千萬別耽誤她聽課。
褚同學,你知道她們在哪個教室上課不?我自己過去,在門口瞅一眼就行。」
「這節是沈先生(沈從文)上新文學課,剛好我也打算去旁聽呢,走,我帶你一起過去。」
老褚熱情得很,抱著書在頭前帶路,陳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上了紅樓的三樓,推開一間大階梯教室的後門,一股書香撲面而來。
屋裡黑壓壓坐滿了人,連走廊的過道上都擠著不少端著筆記本聽課的學生。
講台上站著一位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中年人,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嘴裡講著湘西的民俗和新文學的段子。
陳崢跟老褚悄悄順著後門溜了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不起眼的空位置坐下。
陳崢這一身軍服,在一群白襯衫和中山裝里實在有些突兀,講台上的沈先生瞬間就注意到了。
他微微頓了頓,倒也沒說什麼,只是衝著他微微頷首,便轉過身繼續講他的課。
陳崢坐在長木椅上,目光在第三排的人群里掃了掃,一眼就瞧見了葉楊。
這姑娘正低著頭,專注地在筆記本上記著,陽光從一側的大格玻璃窗灑進來,正好照在她那頭烏黑的秀髮和連衣裙上。
剛好沈先生在台上提了個關於新詩格律的問題。
葉楊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回答得有條有理,引得周圍不少學生都跟著低聲讚嘆。
陳崢在後排看著,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一個十五年裡天天在泥水和槍彈里蹚過來的大頭兵,這輩子能娶到這麼個知書達理、有才華的姑娘。
也算是享福了。(山東口音)
很快,下課鈴聲響了。
大教室里頓時嘈雜起來。
葉楊還沒注意到後排,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東西,旁邊的老褚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葉楊同學,有人找你。」
這一嗓子,大半個教室的學生齊刷刷地轉過頭去,就連講台上的沈先生也帶著幾分好奇看過來。
眾人順著老褚的手指,全看向了坐在最後排的陳崢。
葉楊也跟著轉過頭,一瞧見穿著呢子大衣、正沖她揮手微笑的陳崢。
那張白淨的臉蛋唰地一下紅了。
她頂著周圍同學善意且打趣的目光,抱著書包快步跑了過來,小聲埋怨道:
「你怎麼來了?」
陳崢站起身,自然地接過她懷裡的書籍,笑道:
「首長放了我兩天假,心裡想你,能不來看看嗎?」
葉楊的臉蛋紅得更厲害了。
老褚在旁邊憋著笑,識趣地往後退:
「那什麼,陳同志,葉楊同學,你們聊,我先去圖書館了,不打擾你們了。」
陳崢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老褚,謝了啊,等我和葉楊同志辦喜酒,你小子必須來喝兩杯。」
「一定一定。」
葉楊有些急了,輕輕踩了陳崢一腳:
「瞎說什麼呢,快走吧。」
陳崢沖老褚揮手告別,帶著葉楊快步出了紅樓,沿著未名湖畔的石子路慢慢地走。
講台上的沈先生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的背影,笑呵呵地對旁邊的褚兵傑打聽。
作為一個知名作家,八卦是天性。
要不然哪裡來的寫作靈感。
「小褚啊,剛剛那個穿軍服的年輕人,是誰啊?」
老褚和沈先生解釋了一下。
沈先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呵呵直樂:
「年輕的軍官,北大的女學生,有意思,有意思。」
看樣子,這位沈先生也是有了新書靈感了。
陳崢要是知道,怎麼也得大肆打賞一番,然後狠狠催更!
秋風吹過未名湖面,盪起一層細密的波紋。
葉楊走在陳崢身側,輕聲問道:
「你還沒老老實實交代呢,不是說跟著陳叔叔去南邊執行任務嗎?怎麼這麼快就回北平了?」
陳崢停下腳步,轉過臉看著葉楊,神色認真:
「葉楊同志。想必你在學校也看報紙了,美軍已經越過三八線。
南邊的任務已經結束,我剛接到軍委的命令,十七軍取消全部休整。
我們要北上,入朝作戰。」
陳崢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首長給了我兩天假,讓我來見見你。
對不起啊,說好了從南邊一回來就定親結婚的。
這回,我食言了。」
葉楊靜靜地聽完,展顏一笑,堅定地搖了搖頭:
「陳崢同志,你是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的本分,天底下的仗沒打完,哪能先成自己的小家?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你去打你的仗,多久,我都等你回來。」
陳崢看著這個只有二十歲、眼神里卻滿是自己的姑娘。
感嘆一聲:「有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葉楊輕輕拍了他一下:「瞎說什麼呢,咱們連親都還沒定呢,快走吧。」
……
接下來的兩天,陳崢推安安靜靜地陪著葉楊在北平轉了轉,換了身衣服跟她去北大蹭了幾節課。
沒想到前世今生幾十歲的人了,第一次知道在北大上課是什麼感覺。
他還跟著葉楊一起去了一趟聶帥家裡,吃了一頓家常便飯。
聶帥看著陳崢,嘆了口氣:「小崢子,活著回來,你乾爹的身體不好,你得努力啊。」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到了。
十月底,第九兵團即將開拔的命令正式下達。
靈境胡同41號的小院子裡。
陳旅長拄著拐棍站在門口,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老頭子雖然平時嘴硬,但臨到分別,眼裡還是閃過一抹關切。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四個字:
「一切小心。」
陳崢笑了笑,故意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行了,老頭子,別整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左主任昨天都跟我說了,只要你老老實實配合治療,戒菸戒酒,活個一百歲絕對沒問題。」
「去去去,老子活那麼久幹啥,能看著你們這群小兔崽子成家立業、生娃抱孫子,老子就滿足了。」
陳旅長笑罵了一句。
陳崢又轉過身,對旁邊的乾娘囑咐道:
「娘,您在家裡可得把這老頭子看好嘍。藥必須按時吃,酒一口都不許讓他碰。
他要是敢不聽話,我到了前線,每天拍電報回來罵他。」
傅同志抹著眼角,點頭笑道:
「放心吧,娘一定盯著他,不聽話娘拿笤帚疙瘩抽他,你……在北方冷,多穿衣服。」
葉楊站在乾娘身後,有些不舍地看著他。
陳崢跟她對視了一眼,沒多餘的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走了。」
「軍長,火車時間快到了,咱該出發了。」
裴志明抱著文件包,硬著頭皮在院門口喊了一聲。
沒辦法,和尚那貨嫌這離別場面太煽情,自己死活不肯來當這個惡人,非逼著裴志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