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北平西郊,功德林管理所。
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屋裡因為生了兩個大煤火爐子,暖和得很。
自從朝鮮半島那邊打起來之後,這學習班裡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浮躁。
尤其是以黃維為首的一批戰犯,天天圍在報紙前,眼裡又燃起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黃維這老小子最近可能是想多了,有些興奮得過頭了。
每天大清早起來就用冷水沖涼,嘴裡叼著個毛巾在院子裡跑步,逢人就吹噓這是委座「捲土重來」的良機,甚至嚷嚷著要回東北去參戰。
「黃公,慢點跑,當心地滑。」
周養浩抄著手站在走廊底下,看著跑得滿頭大汗的黃維,追上去試探著問:
「黃公,依你看,委座下一步會作何打算?」
黃維停下腳,把嘴裡的毛巾一扯,激動道:
「委座必定出兵朝鮮,借著美利堅的飛機大炮,迅速拿下東北,我看反攻大陸指日可待!」
說完,他甚至興奮地在院子裡邁開步子,扯著嗓子唱起了《定軍山》:
「兩軍陣前……」
屋門口,鄭庭笈端著個茶杯,這一幕看傻了眼,轉頭問身邊的王耀武:
「王兄,他這是怎麼了?瘋了?」
王耀武靠在門框上,啐了一口,冷笑一聲:
「瘋什麼?他這是等著老蔣開軍艦來接他回去呢。」
鄭庭笈搖了搖頭,嘆氣道:
「那還真是瘋了,這不是白日做夢嘛。」
窗戶後面,管理所的政委看著這一幕,對旁邊的所長指了指黃維,嘴裡用土話評價了一句:
「老百姓有句俗話,叫做『火燒冬茅心不死』,瞧著吧,回頭跑起來,能像被鷹追的小雞子一樣。」
與此同時,其他戰犯們也經常在一起討論戰局。
他們依據以前的軍事常識,幾乎一致看衰志願軍。
黃維在小組會上堅持認為,志願軍與美軍作戰是「拿雞蛋去碰撞石頭」。
劉安國、康澤等人甚至聲稱,願意拿項上人頭賭志願軍敗。
所長王英光試圖引導他們看到武器之外的因素,比如人民的意志,但收效甚微。
杜聿明在整個討論中卻一言不發。
康澤有些不解地湊過去問:「老杜,美國人要是打贏了,咱們說不定就能出去了,你咋不高興?人家老美可是在替咱們出氣。」
杜聿明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地給出了回答:
「作為一個中國人,我不希望中國軍隊在這場對外的戰爭中打敗仗。」
這番話讓康澤十分不解,覺得他不領情。
王耀武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
「行了康澤。美國人即使在朝鮮打勝了,也不會幫蔣介石打天下。他們要想幫忙,當年淮海、平津的時候早就幫了,用得著等到今天?」
這天,大喇叭突然發出聲響,播音員激昂的聲音傳了出來:
「……抗美援朝第一階段戰爭取得重大勝利,我志願軍已將侵略軍由鴨綠江驅逐到清川江以南……」
這消息在功德林里像炸雷一樣響起。
黃維急赤白臉地就開始爭辯:
「不可能,這絕對是美軍的主動防禦,是為了集中優勢兵力進行的戰略收縮。」
宋希濂在旁邊冷笑:
「老黃,別嘴硬了,就老美這撤退的速度,可比當年咱們在徐州跑得快多了。」
黃維臉色漲紅,嚷嚷起來:
「這絕對不是撤退,這麼快的速度,說明美軍是有計劃的調整,準備形成更有利的攻防態勢。」
旁邊也有幾個死硬分子也跟著附和:
「對,這是戰略收縮,準備重新出擊。」
可事實很快就給了他們重重一個耳光。
沒多久走廊上的大喇叭又響了:
「最新戰報,朝鮮人民軍與志願軍於今日解放平壤,美軍在平壤全線敗退。」
「啪嗒。」
黃維手裡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一直死撐著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黃維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臉色瞬間從紅變白,翻了個白眼,連人帶碗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老黃,老黃!」
「來人啊,黃維暈倒了!」
食堂里亂成一團,醫生拿著急救箱飛奔進來。
旁邊坐著的楊伯濤看著被擔架抬走的黃維,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旁邊的鄭庭笈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老黃,打了一輩子仗,連基本戰局都看不懂,純粹就是個外行,真不知道老蔣怎麼能讓他瞎指揮。」
當年在雙堆集,黃維當司令官,他就深知黃維那教條刻板的指揮有多外行。
如今到了這兒,還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外行,就是他奶奶的外行!
十二月下旬,廣播裡又傳來了東線大捷的消息。
「……新華社今日發布重大捷報!
在第二次戰役之中,我志願軍第九兵團,在東線長津湖地區英勇作戰,取得歷史性輝煌勝利。
其中,第十七軍在軍長陳崢的指揮下,與兄弟部隊密切協同,一舉攻克古土裡、下碣隅里,全殲美軍王牌陸戰第一師主力!
生俘美軍少將師長史密斯以下數千人……」
原本安靜的學習室里,這會兒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這些人在國民黨軍里,個個都是打過抗戰、讀過黃埔的驕兵悍將。
雖然在解放戰爭里輸給了解放軍,但很多人心裡其實一直憋著口氣。
私底下總覺得是輸在兵員士氣、或者是老蔣瞎指揮上。
要是單論武器裝備,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比解放軍差。
可現在,廣播裡播的是什麼?
解放軍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把美國人最寶貝、裝備最精良的陸戰一師,給生生吃掉了。
這簡直不合常理。
王耀武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廣播裡播了,那這事就肯定是真的,咱們當年在東北、在濟南輸給他們,現在看看,是真的不冤枉啊。
連美國人帶著飛機大炮都被打成這個德行,咱們拿什麼去跟他們打?」
旁邊,曾經在徐州吃過敗仗的宋希濂,也放下了手裡的茶杯。
他轉過臉,看著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黃維,忍不住問道:
「老黃,你當年在華中、在豫西跟386旅交過不少回手。
這個十七軍的軍長陳崢,到底是個什麼來歷?
怎麼以前在咱們國軍的將領名錄里,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