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射前一天晚上,戈壁灘颳了一夜風,帳篷吹得嘩嘩響。
陳崢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發射場。
加注燃料的罐車已經開過來了,工人們舉著輸送管,往貯箱裡灌液氧和酒精。
倒計時開始。
五分鐘準備,一分鐘準備,點火。
飛彈拖著火尾升空,越飛越高,最後變成一個亮點,消失在天際。
指揮所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數據傳回來:飛行正常,彈著點落在預定區域。
眾人紛紛歡呼起來。
晚上,基地加餐,炊事班燉了一大鍋羊肉。
戈壁灘上,一群人蹲在鍋邊,就著麵湯啃羊肉。
一號發射成功,二號也進入到了驗證階段。
9月1號,建軍上小學了。
六歲的小子,背著葉楊縫的新書包,站在靈境胡同33號院門口,一臉嚴肅地跟他爹說:「爸爸,我上學去了。」
建華才兩歲,追到門口喊:「哥哥,哥哥。」
建軍頭也不回,建華嘴一癟,差點哭出來。
葉楊一把把他撈起來:「別嚎了,你哥放學就回來。」
9月17日,國家發布特赦令。
功德林第一批三十三個人的特赦名單,放了出來。
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陳長捷、曾擴情……
陳崢正翻著十周年閱兵的組織方案,特赦名單送到了他的桌上。
參謀問:「副總長,這批人,閱兵的時候要不要安排?」
「安排。」
陳崢看了一眼,把名單放下:「讓他們到廣場上看看,看看這十年,咱們都造出了什麼。」
10月1日,廣場。
建國十周年,廣場上人山人海,紅旗招展。
陳崢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面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1955年,他是閱兵總指揮,站在檢閱車旁,一步步走完整個程序。
這回不一樣了,閱兵總指揮是楊晨武,陳崢樂得站在城樓上看。
城樓邊上,乾爹陳旅長,還有老師長他們站在他旁邊。
受閱部隊開始進場。
步兵方隊、炮兵方隊、裝甲兵方隊……
一輛輛嶄新的59式坦克碾過長街,震得人心裡發顫。
天上,殲-5機群拖著白煙飛過廣場。
然後,是飛彈方隊。
東風一號的樣彈裝在牽引車上,長長的彈體,塗著嶄新的漆,一輛接一輛,在廣場上緩緩駛過。
廣場上的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老師長前兩年被調到了北平,擔任軍事學院的院長。
現在身體不如從前硬朗了,但精神頭還不錯,看著廣場上的隊伍:
「崢娃子,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咯。」
「老師長,您可得養好身子。」
陳崢扶著他,笑了笑:「往後還有得看呢。」
「要得。」
老師長點點頭:「灣灣還沒解放,老子要看著,看到咱們的飛彈,打得更遠。」
觀禮台上,有一群人很顯眼。
他們穿著剛換上的新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那裡,跟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但1960年一開春,中蘇關係不對勁的風聲就傳開了。
其實陳崢心裡早就有數。
去年六月,莫斯科就單方面撕毀了國防新技術協定里關於核武器的條款,原子彈的樣品,說好的不給了。
這事他早就料到。
上輩子就是這劇本,蘇聯人靠不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把底子交出來。
所以他一直讓錢五師和沈教授他們留了個心眼:凡是核武器相關的資料,能謄抄的謄抄,能拍照的拍照。
這一天,奧列霍夫來到他的辦公室,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他坐到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開口:「陳,我的朋友,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老奧,你說。」
陳崢給他倒了杯茶。
「莫斯科決定,撤走全部專家。」
陳崢皺了皺眉頭:「什麼時候?」
「照會已經在準備了。」
奧列霍夫壓低聲音:「快的話,這個夏天。所有的專家,全部撤走。」
屋裡安靜了片刻。
奧列霍夫又說:「陳,但是有一件事,有些東西,不應該跟著我們一起走。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專家們收拾行李的時候,會按規矩裝箱。
裝進去的是什麼,誰也不會打開檢查。
你懂我的意思。」
陳崢看著他,站起來,朝奧列霍夫鞠了一躬:「老奧,這份情,我陳崢記一輩子。」
「別來這套。」
奧列霍夫擺擺手:「陳,我們是朋友,我們的人,都很喜歡你。這些年你們對我們的照顧,我們都記著。圖紙的事,你們抓緊辦,時間不多了。」
當晚,陳崢在哈軍工連夜把乾爹陳旅長、錢五師、沈教授叫到了一起。
「老毛子要撤了。」
陳崢開門見山:「就在這個夏天。核武器的那批資料,得在專家走之前,全部換出來。」
乾爹陳旅長一聽,眉頭就皺起來了:「小崢子,這事兒……」
陳崢搖了搖頭:「這事奧列霍夫都安排好了,專家們裝箱的時候,我們的人跟著幫忙。」
錢五師問:「時間夠嗎?這段時間雖然我們在這些專家的眼皮子底下抄了不少,但你知道的,核武器的資料龐大,可不是這點時間就能抄完的。」
「不夠也得夠。」
陳崢說:「沈教授,機要室那邊你來牽頭,人手不夠就加班,圖紙能用相機翻拍的就翻拍,卷宗能謄抄的就謄抄。總參機要處那邊,我讓裴志明去協調。」
這段時間哈軍工機要室和五院的燈就沒滅過。
一箱箱卷宗,真本留下,謄本裝箱,封條照舊貼上,看著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聯專家們收拾行李的時候,有的故意把圖紙忘在了實驗室的抽屜里,有的忘了帶走某份文件。
誰也沒提,誰也沒問,默契十足。
7月16日,蘇聯照會,決定撤走全部在華專家。
7月底到9月初,一千三百多名蘇聯專家,分批撤走。
撕毀了三百多個合同,廢了兩百多個合作項目。
但這只是明面上的。
哈爾濱火車站,一列列火車拉走了專家和他們的家屬。
站台上,送行的人和走的人握手、擁抱,場面熱鬧又安靜。
但奧列霍夫沒走。
他說他喜歡這裡,他是哈軍工的教授,不是支援來的專家。
陳崢專門去找了他一趟:「老奧,你留下,莫斯科那邊怎麼辦?」
「陳,我打了報告。我是教授,不是專家,專家可以召回,教授不能。」
「那你的家人……」
「他們會來的。」
奧列霍夫笑了笑:「陳,你該不會連我的家眷都不管飯吧?」
「哈哈,老奧,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管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