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爽一隻手按著胸口,嘴裡只剩「是是是」「您批評得對」「是我糊塗」。
她想解釋幾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陳崢面前,說什麼都是錯。
你是老資格,可人家也不是沒爬過雪山走過草地。
這位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
當年的結婚場面,雖然錄像是被封存了。
但還是有很多老首長口口相傳的。
她那點小九九,人家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崢罵完之後,讓趙俊傑寫檢討,送到他的辦公桌上。
這種事情,必須樹立典型。
「檢討我這就讓老趙寫,這就寫……」
她連連應著。
等電話那頭掛了,她才慢慢放下聽筒,人往沙發上一靠,半晌沒緩過神來。
柳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媽,怎麼樣了?」
吳爽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蒙生……怕是回不來了,這一回,是撞到陳總槍口上了。」
……
趙蒙生他們看完電影,已是夜裡十一點了。
師參謀長通過擴音器大聲宣布,說陳崢司令員和雷軍長正在來會場的路上,讓各連隊靜坐等待,一會兒兩位首長要講話。
聽到陳崢的名字,下面的眾人紛紛議論起來。
這位可是小霍去病啊,所有人心中的偶像。
沒一會兒,雷震先登上了會場前那個台子。
上台子時,師參謀長急忙把麥克風給他矯正了一下位置。
雷震用目光環視了一下這設在山間的露天會場。
只見他脫下軍帽,砰地朝桌上一甩,震得麥克風晃了一下。
這一下把在場的眾人嚇了一跳。
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事能讓這個雷神爺氣成這樣。
他在台上來回踱了兩步,站定,雙手掐腰,怒氣難抑。
終於,他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
「今天陳司令也在這兒,這些話本該由他來說,可陳司令說,這裡是我的軍,讓我先說。我說好,既然讓我說,那我就要罵娘。陳司令對我說,打仗了,軍人哪有不罵娘的。」
誰也不知道軍長為啥這般憤怒,誰也不知道軍長要罵誰的娘。
他們只看到台上的雷震神色憤怒,就連隨後走進會場的陳司令,臉色也不好看。
只聽台上的雷震吼了起來:
「她奶奶的,知道嗎?
我的大炮就要萬炮轟鳴,我的裝甲車就要隆隆開進,我的千軍萬馬就要去殺敵,就要去拼命,就要去流血。
可剛才,有那麼個一位神通廣大的貴婦人,她竟有本事從幾千里之外,把電話要到我這前沿指揮所。
此刻,我指揮所的電話,分分秒秒,千金難買啊。
可那貴婦人來電話幹什麼?
她來電話,是讓我給她兒子開後門,讓我關照關照她兒子,要我把她兒子調回後方。
奶奶的,什麼貴婦人,一個賤骨頭,她真是狗膽包天。
她兒子何許人也?
此人原是我們軍機關宣傳處的幹事,眼下就在你們師某連當指導員。」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經有人明白過來軍長罵的是誰了。
趙蒙生在下面聽到這話,羞愧地低下了頭。
梁三喜看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敢上戰場,還殺了一個敵人,那麼,趙蒙生就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
雷軍長說的那個走後門的人,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聽上面的雷震罵聲不絕於耳:
「他奶奶的,走後門,她竟敢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來。
我雷震不管她是天老爺的夫人,還是地老爺的太太。誰敢把後門走到我這流血犧牲的戰場上,我雷震一定要讓她兒子第一個扛上炸藥包,去炸碉堡。」
排山倒海的掌聲淹沒了「雷神爺」的痛罵,掌聲在群山間響了好幾分鐘才歇。
雷震壓了壓手,等掌聲落下去,才說:「下面,請陳崢司令員給大家講話。」
陳崢走上台子,目光也在下面掃視了一眼,在陳建軍的臉上停了一下。
陳建軍也在下面看著台上的老爹。
陳崢沒有甩帽子,也沒有罵娘。
他站在麥克風前,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開口說道:
「剛才雷軍長罵了娘,罵得好,但我說,罵的還不夠狠。
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腦海里想到的是什麼?
我想的是,我倒要看看這個公子哥到底是不是貪生怕死,如果是,不用上戰場,我陳崢直接槍斃了他。
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能教出這種貪生怕死的人。
我不僅打電話里大罵了這位貴婦人,我還要把他的父親也調到前線。
以前他這位將軍父親面對小鬼子,都能扛著槍沖在前線。
現在,我要看看,他這個將軍父親,還有沒有膽子扛槍衝鋒!
不僅這個將軍要衝鋒,我們所有人都要衝鋒。
我的兒子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戰場上沒有什麼將軍,也沒有什麼父親兒子,只有光榮的人民解放軍。
而我的司令部幾個月前就設在滇省的最前線,當時還有人勸我往後撤,說前線太危險,我上去就罵了他們一頓。
當年抗戰,我軍總部不危險?在朝鮮戰場,志司指揮部不危險?
當年在朝鮮戰場,美軍飛機丟下的凝固汽油彈直接在志司指揮部的頭上爆炸,如果晚進防空洞兩天,後果不堪設想啊,同志們。
可彭總當時說了什麼?他說:打起仗來,哪裡有安全的地方?
我陳崢號稱霍去病,九歲開始打仗,打了四十多年的衝鋒仗,你們什麼時候見過霍去病不打衝鋒往後面縮的?」
一番話下來,引得下面眾人哈哈笑了起來。
只聽陳崢接著說道:「將軍的兒子是兒子,農民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
上了戰場,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槍,一樣往前沖。
誰要是以為自己是幹部子弟就能特殊的,趁早死了這條心。
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
只要我陳崢還活著一天,就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如果有,就算是我兒子,孫子,我也會親手斃了他,以正視聽!」
話音落下,場內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陳崢抬起手壓了壓,繼續說道:「最後,我再補充幾句。」
「第一,這一仗為什麼打?
從五十年代初到現在,二十多年,我們幫他們打法國人、打美國人,糧食、槍炮、顧問,一樣沒少給。
結果呢,人家一轉身,把槍口對準了我們,占我們的島子,襲擾我們的邊境,殺我們的邊民。」
「你們說,這仗,該不該打?」
「該打。」
台下的眾人齊聲吼道。
「第二,同志們,我們都是軍人,軍人就是要保家衛國,戰爭來了,我們就更不能怕死了,從抗日,打到現在,我們打了多少仗,戰場上犧牲了多少人才換來我們的今天,打仗是要死人的,子彈不長眼,炮彈不長眼,我再問你們一句,你們怕不怕死?」
「不怕。」
又是一聲齊聲怒吼。
「好。」
陳崢點了點頭:「這才是當兵的樣子,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們的雷軍長在指揮部可是給我保證了,說你們都是精銳,是戰無不勝的……」
話音還沒落下,台下的眾人齊齊站了起來,吼道:「首戰用我,用我必勝!」
陳崢欣慰的點了點頭:「不錯,都是好樣的,我現在問你們,準備好了沒有?」
「時刻準備著!」
「時刻準備著……!!」
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陳崢壓了壓手,等喊聲歇下去:「我的話講完了,2月17日拂曉,我軍發起全線總攻,到時候,我在前面等著你們的好消息。」